台灯亮得像病房里的黄纸,一只苍蝇在灯罩上转圈,发出急促的小嗡。厨房的窗户没关,冷风把湿润的街味吹进来,带着外卖盒的油腻和楼下烧烤摊的孜然。李雅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动作被台灯拉长,指节白得像被水煮过。
张梅踩着拖鞋从里屋出来,袖口还湿着洗碗的泡沫。她没看那袋饭,眼睛先扫了桌上那块发黄的月历——二十三日被圈了又圈,笔迹横七竖八。她把烟蒂夹到瓷碟边,烟灰掉进已经空了三天的茶杯里,杯壁上留着一圈干了的茶渍。
"回来了就好,"她先说的。声音干燥,像被揉皱了的报纸。"忙一整天,饿不饿?"手指已经开始把饭盒的封口撕开,动作粗重。
李雅坐下,先磨了磨掌心,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纸袋里是两份卤肉饭,汤匙被塑料包得很紧。她把其中一份推向张梅,声音低而慢:"妈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小程这周要我去外地培训,得六点到十点上班,我……想请你帮忙先带着他一个月。"
张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把汤匙垫在盘边,不紧不慢地咬着假牙的边缘,像啃掉一个不相干的念头。"带孩子?"她的口音里带着南方小镇的硬音,短句落在桌面上像重物。"你怎么想的?你以为我闲着?要是我带了,你就能走得了?"
李雅吸了口气,声线一抹忍耐的光:"妈,我不是走了就不管。他只是白天需要人看着。我会把钱留的,所有保险和学费都不减少。我知道这麻烦,但我真的要这份机会——是长期的,不是临时。"
张梅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不是温柔,是计算。她把碟子推远,手指在桌沿来回敲出节拍,像在数账。"长期?那要几个月?一年?"她的语气变短了,像把话剁成块,块块有血色。"你当年也是长期走的,走多年回来还是一包两包的账。我当年怎么带你——"
话到此处,她的嘴角挤出一声笑,像是笑坏了。"你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,把我那把伞丢到河里?那雨冻得我脚疼,我去把伞捞上来,晒了三天。我把伞缝了又缝,结果穿了好几年。你知道么?那把伞我还放在柜子里。"
李雅的手指突然紧在掌心的缝上,指节泛白。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照片,是她和一个小男孩在幼儿园门口。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,墨水已被汗水磨掉一半。她把照片推到张梅面前,贴着灯光,像把过去贴在桌上:"他是小程。你看见过这张照片吗?"话语平稳,像是在点名一件事实。
张梅俯过身去,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长久,眼眶的褶子里有细小的水光,但她并不眨。"见过,"她说,声音稀薄。"不过见过和要不要一样,都是你自己的事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?我知道,每张票据,每张单子。我当年也不是不知道如何讲价。"
李雅的胸口像被人按住。她想把要说的话全部挤出来,但只有几粒词掉进了杯底。"妈,你不能用过去来换现在。我现在只求你帮一次。小程……他还小。"话到最后,她停了,又重整:"我不能每晚回家陪他。"
张梅伸手,从身后的抽屉里掏出一只小鞋,鞋面裂了一条缝,旧布下的线头竖着。她把鞋啪的一声放在李雅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切断了空气:"这是你七岁那年丢的。你父亲回家的那晚,鞋丢了。我去把它收着,怕你冷。后来你走了,我把鞋留着。"
房间里陷进了一种可以切割的寂静。李雅的眼里有一种被按下的疼,她低声说:"我不是来要你同情,也不是来要你救。我只是——"她咬住后半句,像是怕听见自己的软弱,换成了理性的语气:"我需要一个确定。一个能保证小程晚上有人在的确定。"
张梅慢慢地把鞋踢向地面,鞋尖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声响。她站直了,手背抚了抚拖鞋的湿边,像拭去一层灰。"确定?"她重复。这次没有笑。"你以为攻略我很容易?你以为我会因为一碗卤肉,就放下这些年累下来的账?不可能。"她靠近了,呼吸里带着洗过碗后的洗洁精味道。"要我帮你,是要你先学会一件事:别把我当救援。你从小到大,总在算计谁欠谁。现在我要算你一笔。"
李雅的肩膀塌了又挺起,像被看穿的东西在体内翻滚。她站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桌角那本破旧的记账本,心口一阵空。
张梅并没有再说话。她把灯关了,台灯的黄光在半秒内被切去,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霓虹和楼下车子的发动机声。黑暗仿佛把所有未决事项都压进了夜里。李雅伸手想抓回那道光,但手只是摸到了一只冷冷的鞋。
门外传来孩子轻微的翻身声,像小船在夜里摇了一下。张梅在黑暗里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是扔给李雅的最后一枚硬币:"你敢押注,你就放手去赌。赌输了,别来求我。"话还没落音,她已经把门推开,走出了一段模糊的背影。门在身后合上,留下一室未干的洗碗水和一个人和一只旧鞋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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