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青瓦上打出细长的声响,像被拉开的丝线,断了又接。江书把斗篷的檐拉低,帘子里的人影用微弱的灯光勾出一张脸——她的手指在怀里反复捏着一只小铁匣,指节发白。
偏厅里只摆了三把椅子。媒婆陆婶坐得最直,袖口卷到肘,手里有烟袋,不时吸一口,把火光送回沉默里。她的声音粗卤,像老牛槽里挤出来的水:“老太爷吩咐,今儿就看个成不成亲。规矩走一遍,别折腾人。”
江书把匣子放在膝上,指尖在冷金属上划出一条细痕。她没有回答。她的声音向来收得很紧,像门栓,开的时候才听到铁的响。若是真要说,只有一声很淡的“嗯”。
外面雨声忽断忽续,像有人在门外用掌拍打。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是一位身形窄长的男子,披着青色袍子,步子不快也不慢。他的眉眼像被刀修过,干净利落,目光低而含着点冷。
男子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站在江书对面,目光落在那个小匣子上,指节微微一动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屋内的灯光照到他的眼底,带出一圈浅浅的褐色。他刚开口,声音却像把刀刃磨过:“你叫江书?”
江书点头,声音像抛石头入水,“是。”她说的每个字都不多加余音,像是把事摆在桌上,等着人翻牌。
男子眼皮跳了一下,像下意识收回什么,语气换成更平的,“随身物可有?”
她把匣子递上来,手并不颤。陆婶咳嗽一下,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摸索,她的嗓门更低了,像在炕沿下放蒜头,“老爷要看性子,也要看根底,不可草率。”
男子接过匣子,解了缠铸的细绳,合上,摁了两下指甲,庶务人的手套落在膝上。他的动作慢,可每一步都像有意放大。铁匣打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发香冲出,像小火星窜到喉咙。
里面有一缕头发,被细绢小心裹着,还有一张折得浅浅的纸条。男子抽出纸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:“书儿”。他的手指停在那字上,食指用力,让字迹微微晕开,像是在试探。这一刻,屋里其它的声音都沉了,连雨也像被他这目光牵着,缩了回去。
他忽然抬头,视线直接落到江书脸上,那目光不再是主人审菜样的挑剔,而像发现了陈年旧账。他的唇角没有笑,但声音里带出裂缝:“这个名字,有人把它记在袖子上,藏在枕下。五年前的人。”
江书的手指在匣子边缘划了一个细小的圈,指尖的皮肉一阵热闷。她知道自己该如何答,可话堵在喉间,像结了节的绳子。她只是把那缕头发更紧地攥向胸口,像抓着自己的影子。
媒婆的烟袋掉在脚边,碎出一股干草的气。陆婶往前倾了半个身子,嗓子里塞出个生硬的问题:“是哪家的女子?”
那男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将纸又折回去,放回匣子,听筒里似有心里门闩合上的声音。然后他极轻、极缓地说了一句,像沉石入深水:“她叫书儿,但书儿不在这屋里。”
江书感到胸口一紧。世界像被抽了一下风,空气倒退。她的手松开了,铁匣滑了一下,碰到桌沿,发出一个清脆的音。那一声像刀刃切进了每个人的皮肉,陆婶的眼神变得锐利,像要撕开什么。
男人看着她,眸子里是远处通往某个院落的阶梯影子。他的声音忽冷,忽又慢得像冬日的河,“你既然记得,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江书终于有了动声,话像落石:“我想知道,想看清楚。若不清,便没人会信我。”她的语速突然提快,又马上放低,像在用尽力气压住什么。屋里的灯光浅浅地投着她的轮廓,像被时间切成了两半。
男人的唇合了又张,他的手指转了转匣子,指关节发白。他把匣子推回给她,动作为她留了空隙,也像在放下一场审判。他的声音像铁门上抹了薄薄一层油,冷而滑:“那就从头说起。今夜不谈试婚。把你叫做江书的那件事,先说清楚。”
门口的风把雨声拉长,像一条线把屋里的人牵成一排。江书抬起手,匣子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。她的指尖颤了,终究还是先把那缕头发捧到灯下,灯光把它映成金线。她的眼里有东西往外走,不敢快、也不敢慢。
男人站起身,背影像一堵墙。门被关上时,闷声像是有人把一个世界按紧。江书望着那堵墙,心里忽地响起一声,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——疼得干净,无法忘记。
更多有关试婚丫鬟江书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