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后的院子里只剩下潮湿和一股淡淡的泥土味。薄雾绕着矮墙不动，柳梢上的露珠像被针挑动的数珠，慢慢滑落。侯爷脱了披风，袖口卷到手肘，掌心沾着冷冷的水珠，他拿起铜壶，动作细碎而有度，每一次水流落在土面上都会有轻微的凹陷。

“少爷，您这株还要多浇些水吗？”小翠探出头来，声音有一点儿哽咽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说话绕着词尾，句子总带着软软的尾音。

老周在角落里蹲着，膝盖上落着泥，他咳了一声，声音干涩带沙：“别上赶着，水多了根烂。咱们这院子，死的活的，都靠这点儿手劲儿。”他说话像敲斧子，字字沉在院子的地面。

侯爷的手没有停。他把水沿着盆沿慢慢绕，眼角收紧，瞳孔里有光但不闪。他没有正面回答小翠，只是把壶口微微倾斜，让水顺着盆壁一点点渗入。阳光在他侧脸投下一条冷线，像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时的那种停顿。

当水到盆中央时，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。纸。细软而湿的纸条夹在两株幼苗之间，边缘已经泛白。他用指尖抬起，纸上本是毛笔字——只有三个字，笔迹像孩子用力又放松的抖动：“等你回来。”

纸一下子在水气里散开，墨迹被吸走，两个字像被手指拉长，变成模糊的线。他的手微抖，水滴从指缝落下，打在纸上，那声轻得却刺进人心。小翠的呼吸突然浅了，老周的眉毛往下一拧，像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老歌。

侯爷把纸捏在掌心，指尖有力，像是在把它按平。他的声音低，字句短促，像裁决：“她说等。”

小翠挪步上前，声音更小了，“回爷，那——那是您的家书？”她说“家书”时舌尖挂着几分畏惧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放到火上试探温度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院里风声动，柳叶抖得更勤快了。老周嗓门又低了一格，像在交代俗事：“你别寻思太多了，有些东西焐久了比晒坏更稳当。”他这句话没有安慰的意思，只是交代一个事实。

侯爷把纸条折好，抹了抹指上的水，然后把它塞进衣袖里，袖口的纹绣把纸角压得直直的。他站起身，肩膀带着水渍，背影在院中拉长。转身那一瞬，他看着那株被他特别照看的幼苗，声音冷却得像秋霜：“明日起，别让它单着。常浇些。”

小翠和老周都看着他离开的方向，沉默里有东西在掉落。纸条在他袖里被布料紧紧包住，湿墨还在扩散。院子被留下一圈湿痕，像未完的句子。最后一声脚步在青石上落下，声音清脆，像一把被合上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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