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剃刀，从头顶剖下一层白。床冷，连被角都是工业级的。手腕有缠绕过多次的纱布，指缝里塞着干涸的血色。韩野先是数呼吸，呼吸像闹钟一样回过来，慢慢贴着胸腔的脉搏在找位置——他发现自己不习惯呼吸里带一点金属味。

有人在门外踢了一脚垃圾桶，声音有回声。门开时带进来一股烟和酒精混合的气味。进来的是个矮而结实的男人，胸前挂着工具包，声音粗砺像锤子敲铁。"醒了就好，别动，别说话太大声。"他一边说，一边拽了拽韩野手上的纱布，动作娴熟但没有温度。

旁边的年轻人戴着眼镜，眼镜反射出屏幕的蓝光，他的声音像把计算公式读出来："你的血压稳定，氧饱和度在可接受范围内，术中出血控制良好。午夜福利视频采用了新版本的接口，兼容性更强。"说到"兼容性"时，他的嘴角有一丁点儿骄傲，像是在陈述某种艺术作品完成的事实。

"接口？"韩野的声音沙。像是隔着厚布。他试图抬手，手臂像别人的。指尖触到颈侧，指腹先是感觉到微凉的皮肤，再往下一滑，是一块平滑的金属边沿，边沿贴着他的锁骨——像是被缝进来的一小片外壳。

烟壳男人笑了一下，笑声里带着铁锈。"你一直想要活得有用点儿，不是吗？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把你从废品升级成有用的部件。"他把一支打火机按在工具袋上，火舌蹿动不稳，像笑容的一部分。韩野的胃一紧，像被拧了一下。

护士抬着一个托盘进来，托盘上是一条细长的钢丝和几个带刻度的针筒。她的声音低，像是在说悼词："可能会刺痛，别看我。要是你想叫就叫。"手抖了一下，托盘里有一滴淡蓝色的液体在晃，像眼泪。

韩野闭上眼，城市的记忆像破布被拉动。在来这里前，他记得晚上街角那家烧烤摊的油烟，记得母亲哭着把迟来的钱塞进信封的声音，记得租房合同上红色的章印——记得很多零碎。但现在胸口的金属在微微震动，每一下都像在催促他忘记什么。

"你会感觉像换了舌头，像声音走错了管道。"眼镜男口齿分明，像讲授课题。他把一台小型平板贴在韩野胸前，平板上跳动着熟悉又陌生的波形。"午夜福利视频能把你调回来，也能把你继续改良。选择取决于你。"他像在说两个数字。

韩野想要说"带我走"，但喉头绷紧。他看向窗外，窗外是封闭的天井，一根老旧的排气管慢慢滴水。水滴坠下，滴答在铁皮上，回音凄厉。韩野忽然看见自己手背一处浅浅的缝线下，有一道细小的条码，黑色线条像蚂蚁列队。他伸指去划，指甲碰到那条码却像触到别人的疤痕。

那一刻，门外的灯忽然全灭了一瞬，手术台边的屏幕闪了一下，房间里只剩下排气管的滴答。烟壳男人站得更近，呼吸里带着硝烟和笑意："你知道吗，老韩，公司从来不收人的名字，只收得回收编号。名字会增加成本。编号便宜，高效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讲笑话，但没有人笑。

空气里突然出现另一种低频的嗡鸣，像是机器试图和心跳同步。韩野的胸口随之震动，不只是肌肉，像是有东西在他体内重新排位。韩野想喊停，声音像被糊住，最后从嗓子里掉出来的只有一声近乎无声的、却清楚到让人发颤的："我叫什么？"

眼镜男抬头，镜片背后的眼睛冷却成数学："你叫——"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查某个数据库，随即笑得更沉："你叫编号A-03。"

韩野的世界在那一秒静止，不是因为答案本身，而因为那答案把他从自己的时间里剥了下来。他看着手背的条码，条码下方的皮肤微微隆起，像是新生的伤口。窗外再次亮起了灯，而门口，一个新的手术通知灯开始闪烁，红色的频率像是在数他的呼吸。

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，抓住过去的任何一缕——母亲的口音、街角的烤肉香、租房合同上的红章——但手指只碰到冷硬的金属和那条条码。房间里的人继续交谈，声音像远处的广播。韩野把眼睛闭上，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个小东西在记下每一下，他的名字在外面被擦去了，而在他皮下，有一台机器悄悄写下新的注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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