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温室里光线被切割成针尖,落到地砖上,像无数个小窗。风从外殿挤进来,带着湿冷和远处铁匠的金属味。她站在镶嵌宝石的底座前,指尖在空旷的天鹅绒上来回摩挲,指节发白。没有花言巧语,也没有大声的崩塌,只有那种干净的、几乎可以听见的空白。
“位置不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数着事物。声音里没有惊慌,只是记录。她把指尖挑过每一个槽位,空槽像牙齿缺了的口腔。指尖触到一个角落,忽然僵住。她的手指停了三秒,像有电。
铁卫队长韩粗着嗓子靠近,步子不绕弯。“公主,昨夜不是守夜人说过——”他停住话,视线落在天鹅绒上那一撮绯色的印子上。韩咳了一声,低平地说:“这不是外面来的。谁能把王冠拿走得不留痕?”
学士魏慢慢跨前,手里的卷轴还没合上,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上去,像一根棍。“王冠被拆解并非技艺简单之事,需要认识宝石排列的人,以及……对佩戴者习性有深刻了解。换句话说,行窃者不是路人。”他说话像流水,句尾有余音。
她低头看见天鹅绒里的小物件——一枚细小的发簪,簪顶镶着一颗几乎褪色的蓝宝石。簪身有她小时候常绣的那种细密的刺绣线结,角落里还残留着指粉。她的呼吸轻了又重,她摸到那粉,像摸到自己的旧梦。
“这簪子……”韩的声音粗硬,带着不耐烦,“在宫里,人多眼杂。公主,报官便是。”
她没有回话,只把簪子放到掌心。掌心里除了簪子,还有一块微小、干瘪的布片,布片上有一个褪色的字——母亲早年缝衣时用的笔迹,那个字被擦得模糊,只剩下一个圈,像是被人用力揉过。
她的视线滑到窗外,玻璃上的倒影里出现了一个背影,一个她认得的熟悉轮廓:半月式的肩线,常把围巾搭在脖子上的执事。她的脑海里突然放出一段断裂的画面——半夜的烛光,自己在走廊上低着头,手里握着什么圆润冷硬的东西,口里有金属的味道。像是……像是被人塞住了。
学士的手指在卷轴上敲出节拍。“记忆也会被人拔出,或者被自己藏起。在压力、在药剂、在恐惧下,人能做出自己都不记得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计算器。“公主,是否昨夜睡在起居室?”
她把簪子贴近鼻梁,像是要从中闻出谁的气味。气味里有她自己。那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粉香,混着一点她母亲用过的松脂香——两个重叠的熟悉,像被撕开的旧照片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,簪子的尖端割进掌心,血珠小而红,滴到天鹅绒上,像一颗新掉的露珠。
韩下意识想伸手去扶。她抬头,眼里没有求援,只有一片冷静的平原。她的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被削得锋利:“有人把王冠从我身边拿走,还把我的指纹留在了布上。或者——我曾把它放在自己手里。”
学士愣住,空气里连说话的空间都被抽薄了。韩的呼吸变短,他第一次像个在暗中摸索的普通人,说出软糯的句子:“那……那谁会这么做?”
她把掌心翻过来,看见血滴在掌纹里停住,像是在等一个解答。她记起母亲教她的安眠曲:不是押韵,只是一串重复的词。她念出第一句,声音像把钥匙扭入锁里,安静却又有回声——“别记得的,就不要记起。”
学士的笔掉在地上,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温室里回响,像砸断的念头。她的眼神突然清亮,像冬日里被撕开云层的光。她把簪子夹回发间,动作平常得像早晨梳头,然后向韩说出一句话,语气平静得让人窒息:“带人搜宫,但不要惊扰王座房的人。有人擅长让人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。”
门在背后无声关上,风把几片玻璃上的灰土吹成一道短短的横纹。她转身时,脚下的血迹在光里微微闪着,像是王冠最后留给她的讯号。学士还想说什么,但她已迈出步子,步子不急不慢。门缝下,黑暗里,有个声音低得像木头落地:“公主,您该知道,王冠有时会自己回来。”她没有回头。她的影子被拉长,像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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