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像洗过的布，薄得能看见院檐下落的水珠。书童攥了攥袖口，指尖是被粗麻布磨出的白茧，他的呼吸在冷气里成小云。院子里人影乱动，脚步声在青石上敲出不同的节拍——有人疾，有人拖，有人哼着腔。每一步都把他的名字往近了推。

第一个少爷靠在门框上，肩膀懒得像洒落的墨。声音低，像硬币在盘里碰撞：“念给我听。”他把书摔在桌面，书页翻得生响。书童俯身拾起，指关节发白，声音又细又短。少爷的笑里没有温度，他伸手掐住书童的下颏，力道不大，却准。眼里是单向的命令。

第二个少爷摆着书卷气，语速慢，像在背诗：“字要念得像句子，不是只会念字。”他指尖点在字上，仿佛是在给一件古董做修补，语气有礼但不留情。书童的舌头绞成一团，口音被拉成一根线，他努力把每个字送到声门外，声音颤着像被冰碰到的铜铃。

第三个少爷笑得软糯，喜欢看人露馅儿。他蹲下，把手指插到书童的袖间，指腹里摸到一团布。他的笑一下僵住，然后变成更薄的笑：“你藏东西？”他说话像在挑食，含着笑里刀。书童的手猛地缩回，袖口里紧贴着一张皱得发亮的小纸条，那是母亲字迹的一角，墨色已被岁月抹淡。

第四个少爷不发一言，眼神像刃。他推了书童一个不重的耳光，声音短促：“跪。”命令像石子投入静水，圈圈荡开。书童膝盖在石板上落下，疼刺穿他胸口的那个空洞。寒冷从骨头里透出来，像有人在他背上点燃小火。

第五个少爷带着戏谑的温度，他的话像糖，但不甜：“念午夜福利视频喜欢的。”他把那张纸条拽出来，展开在手心，摊开的是一行母亲写的年节叮咛——“别怕，吃完饭记得多穿衣。”少爷读出声，口音拖长，像在解剖一种柔软的东西，然后把纸条揉成团，像吞了别人的秘密。

有人笑。笑声沿着房梁滑下，落在石地上，碎成几片。书童的手攥着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让他清醒。热血顺着掌心渗出，一点点，像被认定的叛徒的投降书。没有人看那血，他们只看着纸团在鞋底下被踩成灰。

书的边角被折出白线。桌上的墨砚有一道新的划痕，像是被谁用指甲画过。空气里除了冷还有书页和油烟的味道，像旧屋子的呼吸。书童抬头，他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只剩下被咬断的音节。

第三个少爷又踢了他一脚，语气里带着闲散的恶，像闲人掂斤两：“别总是一副要死的样子，表演给午夜福利视频看笑话不？”他的声带弯成钩，挑出书童的羞耻来晾晒。书童的脸贴近地面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他们的脚尖分割成碎片。

第一个少爷走到窗前，光从窗棂缝里切进来，像刀削。他看着那张被踩烂的纸，声音冷了三分：“家里的话，别带到这里来。”他说得轻，却像在把什么东西锁上。四个人的呼吸都变浅，像是同一个钟被摁住。

书童摸到了袖里空出的位置，那里曾经贴着另一张纸，只有一个字还清晰——“回来”。他抬手，指尖沾着血。血和墨混成一个不该存在的颜色。他想把那字念出，但喉咙像被绳子绕住，声音从里面滚不出来。

第五个少爷慢慢弯下身，眼里突然有一丝不同的亮，像刀子反光。他俯得很近，鼻息几乎碰到书童的脸，像要把名字从他皮肤里抠出来：“记住。”他说，“明天，一宿不许回屋。”话像钉子，把最后一扇门钉死。

书童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，他能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，像远处倒水。人走了，脚步散成几段节拍，最后的一声门响把院子封住。石板上，一枚小铜钱被人踢到屋檐下，滚进缝隙里。书童伸手，指尖擦到冷铁的边，摸到它被灰尘磨圆的边缘。他没有拿起来。风从檐下钻进来，夹着那被揉碎的纸的灰尘，直钻进他的鼻腔，苦得像被逼着记住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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