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青砖打成暗色，屋檐的铁皮发出断断续续的金属声。灯油的气味在小屋里翻滚，像是被旧日记页吸饱了水。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着，敲出一个不规则的节拍，像是试探着自己的脉搏。

桌上摊着一页被撕下来的剧本。纸边还湿着雨水，墨迹在边缘微微蔓开。我伸手去拿，指尖先碰到了一张照片——照片里是我，睡得深沉，嘴角挂着一粒别人送的糖果屑。照片背后有人按了指纹，黑色，像是盖在我胸口上的印章。

“这是谁拍的？”我低声问，声音细得像要被雨吞没。声音出来的瞬间，屋门被推开，夹着冷湿的风。进来的是陆三，肩上挂着破旧围裙，鼻息粗糙，话说得短促又不加修饰。

陆三看了看照片和纸，手指就顺着字迹摸了一圈，像摸旧木头的年轮似的。“你别光看，赶紧收拾走人。外头不是好玩儿的。”他说话没有修饰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像砧板上一刀切下去的肉。

我翻开剧本，字里行间是舞台指令：第四幕，章市踩踏，路人甲（陈墨）身亡。姓名被人圈成一个生硬的圆。我背脊一凉，句子像刀，慢慢把呼吸劈开。我的手开始颤，颤到连笔迹的一个细小弯钩都看得分明——那弯钩，是我在别处习惯性的写法。

陆三的眼神一瞬收紧，他嗫嚅着，声音缩短成几个音节：“这……怪怪的，谁会把你名字放上去？”他的腔调是乡下人的直率，句尾有点拖，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放进土里再抹平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浅笑，像是把雨声切了个缝。声音是许曦的：清灵、带着磨砂糖的甜，话说得轻巧，像在品一块漂亮但不值钱的瓷器。“陈墨，别躲了，大家都在等你。”她的话没有具体内容，只有节奏，就像在说一首熟悉的歌。

我把照片按在胸前，感觉肋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动。思路像被拆开的木箱，边角的碎片扎在手心。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，投下两个人的影子：一个瘦长，像是要把影子撕成线；一个厚实，像能把影子压平。许曦的声音靠得更近了，仍旧笑着，但笑声里夹了字条的边角——“别走得太早。”

我想跑。想把剧本撕成纸屑，想把照片撕碎，想把那字迹扯出我的皮肤去。但手里的纸比想象中沉，像是装满了别人的目光。陆三把手搭在我的肩上，手掌温热，指节有老茧。他说：“你要是不走，别人就替你走了。别以为这事儿只是写写那么简单。”话不长，足够生出一种铁锈味的恐惧。

就在那一刻，我翻到纸的背面——一行小字，笔迹熟悉却陌生：你知道怎么演，可不知怎么活。字迹下面，压着一枚干了的红印，是唇印，鲜得像新摘的柿子。雨点在窗户上鼓成拍子，我的眼里只剩那抹红色，像一把针，往心里轻轻一扎。

许曦的声音自门外拔高，忽然笑停，像线被切断。“陈墨，如果你跑了，故事就不好看了。”她说完，纸条被塞进门缝，那字条上只有两字，黑得刺眼：别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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