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晚秋的光,像被刀割过的布,斜斜地落在老式木地板上。灰尘在光里转圈,像小小的呼吸。屋里只剩下茶壶的嘶声,和三个人的脚步把时间敲碎。
沈蓉坐在矮凳上,手指在针线盒的盖子上来回滑动,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。她说话像是往杯子里倒水,温和却有分量:“把东西收一收。明天有人来看房。”
小翠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,嗓音糙得像旧被单:“我要是说不卖呢?这屋子是娘留的,哪能随便……”她话未完,便住口,像是怕把心里的字句说散了。
阿梅站在窗边,手里拽着一条旧围裙,指尖粗糙。她轻轻咬着嘴唇,像个怕被发现的小孩子。她的声音短,快,像没有把话攒满就被打断:“不卖就不卖,谁也别把咱们赶走就行。”
争执像炉子里翻起的火苗,突然被沈蓉放到了一边。她站起来,走到壁橱前,手摸过那些布包,最后停在一只旧木箱上。箱子有旧蜡的味道,边缘磨得发亮。沈蓉拂了拂上面的灰,手一直微微颤抖,但她让声音回归平静:“这箱子是我锁上的。”
小翠挑眉,粗短的笑里带着不屑:“你还会藏东西?藏什么,银两?”
沈蓉没有答。她把箱子放在腿上,指甲沿着木纹转了一圈,然后掀开。里面整齐地堆着几本发黄的信封和一小块布包。阿梅凑过去,鼻子贴着,能闻到纸和时间混合的味道。
小翠伸手想去拿,沈蓉低了一声,不动声色地把一封信递给阿梅——信封上有一个人名,墨迹已晕开:“给阿梅。”
阿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把信撕开,眼睛先是空了一秒,又倏地聚拢。纸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:一个男孩,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光,嘴角有一道小小的伤疤,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像湿的石头。照片的背面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匆忙写出后又被泪水抹过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那行字沉了很久,像一块冰被丢进了冷水里。房间里的声音被抽走,茶壶只剩下最后一丝嘶嘶。
小翠笑声里突然有了破裂的干涩:“开什么玩笑,谁写的?哪来的孩子?”她的话不再像谈事,像抓住一根稻草。
沈蓉的眼皮动了动,指尖压在信封上,像按住一扇门不让它关上:“三十年前的事,不是开玩笑。是我写的。”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所有的动作都停了。阿梅的嘴唇抖得更厉害,终于发出声来:“你说什么?”她像在质问别人,也像在问自己。
沈蓉没有回避,她的声音凉,但不无力:“我带走了一个孩子。带走,之后送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信里是他现在的名字和来信地址。写信的人说——他还在,需要人看着。”
小翠的手猛地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她的鼻子动了动,像要把话从喉咙里狠狠地拉出来:“你说带走……为什么?娘呢?你怎么能……”话到这儿,声音崩了。她拐弯地指着床沿,像指着一处伤口。
沈蓉闭上眼睛,像是把过去压在锁底。她的每个字都像是掰着说的,沉得有重量:“娘舍不得。她说孩子太多会苦了每一个人。我以为我在救他。”
阿梅的泪没有流出来,而是像玻璃裂纹,慢慢蔓延。她把照片攥在手里,手心里是热的。她说话断断续续,像是怕摔碎了什么:“他的眼……和娘一模一样。为什么不告诉午夜福利视频?”
沈蓉的手指突然一松,照片掉在地板上,轻轻翻了个面,正面朝下。那一瞬,光在图像上划过,像是把时间劈成两半。三人都看着照片背面落地的那一刻,像看见一把刀按在胸口。
门外传来脚步,节奏并不急。却像有人把窗拉开了一道缝。每个人都愣住,房间里忽然有了呼吸之外的声响。
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,外头是一声低低的嗓音——不是敲门,也不是问候,而是一个名字,清楚到像被放大:“阿梅吗?我是陆景。”
那三个字像冰块落进茶杯。沈蓉的唇抖了半下,像在吞下一整口苦水;小翠的拳头垮了,像放下了一只石头;阿梅的手在地板上摸索,摸到的只是照片,和一圈她自己的指纹。
门口的脚步又停了,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。窗外的光越过门缝,像刺进人的眼睛。房间里只剩下那张正面朝下的照片,和外面,一个名字,一张可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拉进去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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