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薄雨打着纸窗，像有针在往里捅。书案上一盏灯，灯油被他人进出搅得摇晃出不规则的影。相爷的长袍上还带着城门口泥水的斑点，他一脚跨进门，鞋底的湿泥在门槛上滴出两个圆。屋里的人都屏了气，连屋檐下的风都小了一点，好像怕惊了什么。

小瑶把笔放回笔筒，手指在毛边上抹了抹墨，像在抹去心上某处可见的痕。她笑得轻，声音像软绸：“爹，你回来了。今日朝中可还平顺？”

相爷脱下帽，帽檐冰冷地划过额角，动作慢得像计时。眼神在灯光下疲惫而冷，他回答得短，音节里带着官话的利：“不平。有人动了手段。”

“谁？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桌角的绳结，绳结磨出一点毛边，她不自觉地听见手心的声音。

相爷坐下，手摊在案上，手背像老松皮，关节处有深浅不一的刀疤。那手他一向用来翻案牍、替人看面相，再后来也用来抵住她头，稳住她瘦弱的肩膀。他盯着那一处刀痕，似乎在量自己的岁月，然后把案上的折子抽出来，折痕里有一枚官印，红得刺眼。

“这是圣旨？”小瑶靠前，眼里有光。相爷没有回答，他的指尖颤了一下，把那枚官印轻轻放在桌面上，印泥在光里沉着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横在她脸上，像条看不见的线。

外面雨声加重，敲在窗纸上像有人在重复一句话。相爷终于说话，声音平静到近乎冷：“相家这几日来，牵连深了。有人说，若再连累朝中，他要出手收了你，送到京中去，归某世家作义女，以换相家一线生机。”

话落，屋里空了一口气。小瑶的手指攥成了拳，指甲压进肉里有微微的白。她仰起脸，声音里有一种不是孩子的决绝：“爹，你若把我送人，可好说一声便罢。可若是把名字割去，把我送去当他人门下，那又是何等羞辱？我不认那门，没你这姓，我也能活。”

相爷的眼眶极浅，是那个并不显山露水的湿。他吐出两个字：“姓，护不住。”

小瑶的笑消散。她伸手去摸桌上那枚印，手指触到冰凉，印泥粘了一丝。他看着她，把手伸过来，动作出奇地慢，像怕惊了她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，匣子不大，里面是一枚已经裂了一道细纹的玉簪，簪身上曾刻着“相”字的半截花纹。

相爷把簪子推到她面前，声音低而干：“这是你娘留的。带上它，去京，改姓为人。名可另取，我不想把相家的羞辱压在你肩上。但我也不给你曲意取媚，这只是求生的手段，别当它是软弱的妥协。”

小瑶举着簪子，灯光让玉色有了温度，她的下巴抬得更高，语气却出奇的轻：“爹，你是说——我要把相两个字，从我的身上抠掉？”

相爷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掌盖在那枚官印上，手指用力，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。屋里的钟走了很久，钟声虚虚实实。然后他把手抽回，掌心里微微有血痕，是印泥磨破皮留下的赤点。

“去吧。”他终于说。声音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条命令一半的释然，“去京里学画，学字，别与朝中纠缠。你活得好，便是我死也值。”

小瑶的视线滑过那枚印，看见指甲下的黑线，听见心口里有什么碎成了渣。她把簪子往怀里一塞，动作像把一块心事藏进衣襟，又像把一枚炸弹带走。她转身，鞋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碎的声，像把这一夜踱成了永别的节拍。

相爷到了门口，站在暗处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纸窗的光里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只剩下一句被雨吞掉的话。他的手在胸前搭了一下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最后却轻轻松开。门外雨声又起，像是给这句话蓋上了封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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