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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院子染成一片腻湿的灰。院角的老井边,几株柳条在风里低着头,叶子摩挲着石阶,像是有人在悄悄说话。沈春娘坐在门槛上,脚趾抵着青砖,手里剥着一只橘子,指尖粘着些白色的瓤。她剥得很慢,像在数着什么,皮一圈一圈地落到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门被推开,脚步声先到。是阿牛,肩上一抹冷汗,喘着粗气,把一卷红色的纸放到炕沿上。他的声音像磨刀的石头,破而短:“老爷说,来了个说书人,要下月算账,家里要凑些银子。”
沈老爷从炕上坐起,手里有一支烟杆,吞云吐雾的动作像往常一样稳,但眼底的光比烟火更急促。“不是说好了不动本钱么?”他说,话入口像砸了砂子,咯噔着。
屋里埃尘顺着门缝爬进来。书生站在屋门口,身形笔直,衣袍边缘沾了点泥。他放下书卷,语气里带着书卷的节奏,缓慢而有力:“这等事务,恐怕牵扯得多。若是以小失大,后悔无及。沈大人,可否挪出些备用之物以应眼前之困?”
沈老爷冷哼一声,抽手一挥,把那卷红纸摔在桌上。红色摊开,像是生出的伤口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斑驳的印章半边靠在名字的一角。那名字处被人用力划去,纸纤维被擦亮,像被揪过的舌。
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出奇。春娘的手停了。橘子不肯掉下去,悬在她指间。她的眼睛没有大声,却有东西在里头倒塌,像玻璃杯被人从高处扔下去,碎片还在转。
书生上前一步,声音里夹了些急,“这——沈小姐,名下若留空,往后便难有立足之地。可否再商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沈老爷一把拍了桌子,烟杆掉到地,滚出一道暗红的荧光。“够了,”他低而硬,“院中已有账。此事不容拖延,债主来日又怎好面对?”
阿牛的脸抽动,像被针扎。他冲着春娘耸耸肩,嘴里挤出一句,“姑娘,别当回事。咱们老沈家几十年吃不尽的味儿,还抵不过三两银子。”他的俗话粗糙,笑里却藏着一把刀。
春娘抬手,慢慢把那被划掉名字的纸卷按扁。她把指甲抻开,在掌心的肉里划了一道很浅的口,血珠慢慢渗出,像黑红的漆。她没有哭,连呼吸也被压得浅了。书生瞳色一沉,喊不出话来;阿牛的手攥紧,指节白了。
她用仅有的力气,在那空白处写下四个字,笔触被血浸润,字拙而坚:“沈春娘。”字刚落,屋里一阵寂静,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嗓音都拔掉只剩下心在跳。沈老爷的手垂下,烟杆断成两截,灰撒了一地。
门外风推柳条拍打窗棂,叶子划过玻璃,发出沙沙。春娘把纸卷折好,像交给自己,又像送给别人。她站直了,声音薄得像断线,“既然名字不值钱,就要我亲手交出。”她走到井边,把纸卷放在掌心,像把一只脆弱的蛹握住。
她没有把纸丢出,而是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胸襟里,贴在心口。胸口的布料立刻被血渗透,湿了一小圈,暗了,又红了。沈老爷倒吸一口气,书生退了两步,阿牛想叫她,却又像吞了舌头。窗外柳条被风折了一根,细小的断口像是被命运无声地扯开。
最后,春娘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也不是哭。她的眼神越过屋内几张熟悉的面孔,看向院外那条被暮霭压住的小路。她的声音很平,落在每个人耳朵里,像一记敲门声:“我记得这个名字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大力关上,锁扣一顿,像一把斜插进胸膛的铁。春娘的手贴着心口,血还温着。窗外的柳条颤了两下,像是回声,也像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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