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又开始细密地从屋檐滴下,像有人在门外慢慢撬开一个旧罐子。颜站在院子里,背后的灯泡发出低音似的嗡嗡声,潮气沿着她的衣领往里爬。她没有开灯,只听到屋里书页被翻动的声音,像是在等她回来的人还没睡下。
“小颜,等会别上二楼,地板松得厉害。”阿古趴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一袋冰过头的鱼,声音像海风搓过砂子,“昨儿那阵子……别问,别问就行。”他没抬头,眼角的鱼鳞还粘着雨珠。
颜没有回答。她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两下,听见金属与金属轻碰的冷声,像是有人在屋里笑了一下却忽然没声音了。她的手指有点凉,指甲缝里藏着干土。话咽在喉里,像被咸水堵住。
二楼的空气比院子里厚。旧木梯发出软糯的呻吟声,每踏一步都像在翻旧报纸。灯光从门缝里泄出,一道一条。她靠在楼梯边,眼皮里有光,听见楼上微弱的摩擦声——不是风,像布料拖过什么东西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黑里伸出来。何博士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,瓶里装着一条白色的蛇皮,折成细长的S形。他的声音慢,像是在把句子先放进杯子里溶开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颜看着那蛇皮,记忆里有个角落被轻轻撬动。蛇皮在瓶底擦出轻响,像是有人在刮指甲。
何博士抬手,拇指碰了碰瓶颈,“有人把它当护身符。有人把它当告示。有人把它当……提醒。”他不直接说“恐惧”,而是用语气把词拉长,尝试让它自己跌入缝隙。
她想起母亲的手,曾经在灯下缝衣的指节发白。那双手在她小学毕业那年以后就没再缝过东西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,袖子上有一处新破口,像是被什么利器撕开又迅速合拢。
“你还记得那夜吗?”阿古忽然喊,从楼下传来,像钝物砸在木盆上,“别傻在那里发呆。十年前那口井,里面有东西爬出来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旧伤口的味道,带着好久没人理会的焦躁。
颜的心跳一下子变短。她走到母亲的房门前,门缝里露出一条窄窄的光。她把手伸进去,从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纸。纸上是母亲的笔迹:不要让它进屋。下面压着一撮白发,发根还是湿的。
白发在她掌心冷得像冰。她记得母亲死在医院的清晨,窗口有阳光,也有护士的脚步声。那天,她没有穿外套。她怎么会在这封信里写“不要让它进屋”?信的信封折痕处,有她小时候常用的刀刻——一只小蛇,牙齿画得很细。
“那信是昨天寄来的。”何博士站在门口,眼神里平静得像划圆的笔,“邮戳是昨天。”他像在念一份试卷,句尾的音被掐断,没有一点惊讶。
屋子忽然像被抽去空气。颜把信纸按到胸前,指尖颤得厉害。她的头脑里闪过一个画面:母亲在夜里用指甲刮下窗台的灰,把刮下来的灰抹在门框上,像是在写字。那画面真实到刺痛。
楼梯下面,有一个小鞋子,黑漆漆的,半掩在鞋柜旁。鞋口朝上,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扣,扣子里刻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认识的名字,但笔迹,是母亲的。她的手伸过去,指尖刚碰到扣眼,就感到一阵冷,像谁在背后轻轻咬了一口肉。
门外的雨又响起来,像有人敲着一排牙齿。颜把信纸攥成一团,纸边的白发被压得更直,像蛇皮的边缘。她抬头看向楼梯深处,那里黑得像吞下了灯光。有人轻声笑,笑得不动声色。
“不要让它进屋。”她念出了声,声音又细又干。话音落下的同时,楼梯上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把门悄悄合上。颜的手沿着栏杆滑下,触到一条薄薄的东西。她把它抽出来,灯光里,白得近乎透明的一层蛇皮在指缝间颤动。
她想把它丢下楼,想把它烧掉,想把自己隔成两块让声音穿过。手却停住了。皮里还有一点微微的血斑,红得不像时间留下的颜色。她的视线在黑暗里往下搜寻,直到看见楼梯口,一道湿润的划痕,沿着木板一直延到院门,像被什么东西拖行。
那一道划痕没有结束。雨的光里,像有一只眼睛在远处直直盯着她,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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