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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下了整整一夜,街灯把水珠拉成一串串金色的针。书房里只有台灯一圈清冷的光,棋盘上黑白子斜斜地躺着,像刚刚停过呼吸的心跳。
“又杀回十二手。”聪儿把最后一子推进对方的王位,手指不抖,语气平静得像陈述一道定理。房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父亲修长的背影,他站在门框上,肩膀像一堵墙。
父亲的声音低,带了点懒惰的粗硬:“赢了。”三个字像是一枚硬币,扔在桌上。没有拥抱,没有夸奖,只有空气被硬币碰撞的凉意染薄。
聪儿把棋盘摞起,顺手拨开被压在角落的旧稿纸,纸张发出干涩的声响。一张贴着褪色照片的信封滑了出来,纸上有旧时的笔迹,字迹像是被时间搓薄了。
父亲回头看了看,眉眼里有一瞬的迟疑,随后又被熟练地抹平。他走过来,手掌放在信封上,手指摩挲着,那动作像是在称量某样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别翻老东西。”他的语气短促,像是下命令。聪儿没有立刻合上手,他的指节白了又红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聪儿抬眼,声音比棋局里快,但依旧匀称。“那是谁的字?”
父亲停了一下,把信封推回抽屉。抽屉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医用手环,透明塑料被岁月雾化,带子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出生日期。聪儿的视线一沉,手伸过去,指头替他做了决定。
他把手环捧在掌心,灯光在塑料上跳动。字母清清楚楚:LIN,接着是三个字母和几个数字。不是他一直用的姓。
“林可?”聪儿念出声,像是在核对一个公式。他的声音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惊讶,几乎可以听见那层惊讶裂开的声音。
父亲的鼻翼微张,像是闻到不合适的气味。他收回视线,回避那种被揭开的东西。他的指尖按在桌面,像按下一个开关。“她给的名字。她临走时候写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聪儿把手环贴到耳边,像是在听某个断了线的召唤。雨点敲打窗棂,敲在每个被压抑的字眼上。光影里,他看见母亲旧照里那对没有笑的眼睛。
“没关系?”他重复,话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贴近嗓子。“没有关系,是被撕掉的关系吗?”
父亲沉默,像是在找词。他的手伸过去,想把手环夺回,又收住。最终,他只是说了句更短的话,带着试探和命令混合的口吻:“你有沈这个姓。记住它。”
聪儿的手里,透明塑料上映出两道名字叠影。他把手环塞进口袋,指节抵着布料,像是抓住了某种可移植的温度。小小的东西突然像一块未愈的疤。
门口的走廊灯亮着,父亲的影子被拉长,投在地板上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,声音又缩回喉咙里,像是最后一次衡量得失。“明天有赞助面谈,别拖后腿。”
聪儿没有回头。他走出书房,脚步静得像在履行一个答案。他的掌心热着那枚名字,夹着一股莫名的冷。雨声在身后变成持续的低语。
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不是关门声,更像是盖着什么东西的铁盖子。聪儿站在门外,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他把塑料手环贴近心口,轻声念了一遍自己从未用过的名字:“林可。”然后把声音吞进了夜里,像是把一个尚未开口的誓言锁进了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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