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机械的嗡声和外面雨打布幕的节奏。台灯下,稿纸像一列白色的列车停在站台,边角卷起,咖啡渍在第四页的边缘静静晕开。林谣的手在翻页时微微发颤,指腹有一道旧的刀痕,像一条看不见的分割线。
牛汉把雨衣甩到椅背上,声音像砸在瓷盘上: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完,手肘压在桌子上,指尖敲节拍。他的背影大而厚,语速短促,像剥香蕉皮。没人笑。
梅小禾把一个铅笔盒递过来,声音低得像在避雨:“谣,你这儿最后一页有点问题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湿润的习惯性迟疑,像习惯捧着热水杯的人。
林谣咬住下唇,低头看那一页。画面平静:车站长椅,一顶旧风衣,一只空鞋。最后一格是侧脸——母亲的侧脸。线条里有她常年不洗的发梢,有她最后一次看她时喘不过气的轮廓。林谣在那格里藏了三个人的名字,像藏糖。
牛汉伸手,手指在那格上按了一下,像是在试图把影子按回去。他说:“太硬了。读者看了会翻脸。”他的语气没有温度,但不粗鲁,像医师宣判:“要割掉。”
林谣抬眼,眼神像被湿透的纸。她说话快了,像是在把某些东西赶走:“这是结局。你要删哪一格都等于不认识我。”
牛汉冷笑,笑里有算盘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认识作者的故事。午夜福利视频认识销量。你的私事可以不那么明显。把她挪走,你还有位置。”
梅小禾的手指紧了紧,指甲在铅笔盒上划出细痕:“挪走?怎么挪走?她就站那儿。”她的声音忽然细碎,像被雨打碎的玻璃。
林谣站起来,稿纸被惊得抖了一下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一阵风掀翻了房门。她没喊,手却不自觉地去摸胸口——那里有一张合页,折着那一页的原稿,边上贴着一张火车票的半截。票上字迹是她母亲的笔迹。
牛汉把桌上的传真推向她,上面是一封不带署名的律师信。字句短促,条条算计:有人主张肖像权,要求立即下架。出版社不想卷入官司。钱。色调里只有灰色。林谣的手指抖了一下,传真纸的墨水在灯光下反光。
她没有哭。她的呼吸很小,像缩进的风。最后她把那一页取下,手背没了颜色。林谣走到窗边,雨在玻璃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轨迹,她把稿纸举到光里,线条与雨水并行,像在测量两个世界的距离。
“留一张。”牛汉突然说,声音沉下来,像把刀藏进了衣袖。他把一只透明的档案袋从抽屉里摸出来,动作很慢。林谣愣住了,像有人在夜里开灯又关掉。
他把那页放进袋子里,慢慢贴上标签:“私人。”“不准外露。”字写得工整,但字旁有油渍。牛汉的眼里闪过什么,迅速被职业的冷漠盖住。他说:“外面有人愿意出价买你的痛。别送。”
林谣伸手想夺回原稿,手指碰到袋子的边缘,触感是塑料的冷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像挂在窗外的一只鸟。梅小禾无声地哭了,肩膀颤两下,像受了风的树叶。
林谣把手缩回,转身,声音干到像用纸擦过:“那我呢?”
牛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,像看一件破旧但可能值钱的东西。终于,他说:“你要的是记忆。现在能保留的只有原件。别把它弄丢。”
林谣把档案袋从桌上拔起来,袋里那页压得平平的。她没有立刻走。她在门口停住,雨声像针。门外是凌晨的街,路灯下有个香蕉摊,黄色的灯笼晃着,像一张微笑的脸。
她把档案袋贴在胸口,袋子在她的衣服下发出薄薄的塑料声。她走出门,脚步轻而快,像是在掩饰重量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办公室里留下雨和一张被删掉的最后一页,和牛汉那双看得见算计的手。
街角的香蕉摊老板举起一串香蕉,问她,“要不要一串?”她没有回答,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袋里那张侧脸。灯光在她的棱角上拉长。她把头微侧,像在听一个旧的名字。门外的雨更急了,香蕉皮在水洼里漂着,像遗弃的小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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