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清晨的冷湿里发出细碎的哀鸣，布幕后透出一缕灰黄。梁川把手按在木门上，手指缝里带着剧院灰，好像能抓住时间的边角。他脚步轻，鞋底摩擦出干木屑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后院里走动。

光线斜，舞台上积着灰。空座的红绒背靠者都压着相同的灰痕，像没被打扰过的呼吸。梁川伸手摸了一排座椅的扶手，指尖蹭到一道细长的刮痕，指甲缝里掉下细小的黑色粉末。他听见自己吞咽。

“这地方就是睡着了。”老王的嗓音从背后冒出来，像铁锈刮过铁轨。说话简短，没客气，“别做戏，赶紧找。”他蹲下，把口袋里的手电筒照在舞台口，光柱像一根棒子，粗暴。

沈博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条理分明，像在读笔记：“保持证据的原位，梁先生，你要有耐心。任何移动都可能打乱原始线索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手背微微抖，指关节泛白。

梁川没回答。他沿着光束走。台口的布帘被撩起一角，帘边有细碎的牙印印着灰色，像岁月留下的舌印。他低头看到一个小东西，放在台前的聚光灯下：一只小布鞋，绣线已经松散，鞋头处有褶皱，上面压着一只折好的纸鹤，纸角被水渍润得微透明。

他蹲下。手伸过去，指尖先触到布鞋的边沿。那一瞬，他记得了一个早晨，厨房里一小撮头发飘在洗涤剂味里，母亲在门外喊“别让他跑出去”。记忆像针，从后脑勺刺进来。梁川的掌心出汗。

老王蹲在一旁，轻哼一声：“有意思。小孩子的东西还挺讲笑。”他的话粗糙，带着不耐烦。他伸手想去碰，梁川按住他的手腕，力道生硬。

“别动。”梁川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平静却带着紧绷。他把纸鹤提起来，纸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纸条的边缘有咖啡色的暗痕，像是长期放在怀里的旧物。

沈博士靠得更近，光投在他的眼镜上，折射出一圈冷光：“让我看看。”他嗓音里没有评判，只有求证的冷静。

梁川展开纸条，字很小，笔触里有稚气。上面写着四个字：别找我。笔迹的最后一个字下，压了一个小小的圆点，像被墨水压碎的心。他的指腹碰到纸面的瞬间，闻到一阵淡淡的樟脑味——那是他记忆里妹妹身上总会有的味道。

空气静下，像一张被拉紧的皮。老王的呼吸变粗，沈博士的眼皮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梁川的手指为什么会发抖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那句话没任何附注，没有签名。但笔迹里藏着太多个人的习惯：斜向右下的尾笔，字与字之间慌乱却又坚持的距离——这是十年前在饭桌旁、打翻牛奶后还要拚命写完的字。

刺痛像一根针顶在胸口。梁川的嘴里填不上句子。灯罩外，风撕扯着旧布幕，发出低低的哀鸣。沈博士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：“可能是伪造，午夜福利视频需要化验纤维、笔迹。”

“不，”梁川忽然说，声音短促，像掷出去的一块石头，“她不会写‘别找我’。”说完，他把纸条贴到自己胸口，那纸的温度还是室温，却像烫过一样。他抬头，眼睛直对舞台深处。

舞台的黑暗里，有两个影子并排坐着。不是人坐姿，却像是。阴影突然伸出一只手，稳稳地放在台沿，手掌朝外，掌心朝向梁川。那掌心上有一道新鲜的湿痕，像刚刚按在纸上的水渍。

声音从影子里挤出来，柔软而明白无误，是一个很久不用的名字：“阿川。”

梁川的呼吸断了。所有光线同时倾斜。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和掌心的湿痕。灯泡在头顶一闪，像心跳漏拍。纸条在他手里颤得像要碎成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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