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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灰瓦上敲着不匀的节拍,屋檐的水珠一串一串地滑落,砸在泥地,溅起灰色的小花。沈行然把外套的衣襟抖了抖,手指还凉。他站在旧屋门槛上,屋内的灯影像被风揉碎的纸,零散地落在桌面上。
老赵站在炉边,一只手攥着烟杆,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酒。他的声音像粗砂,吐词砍截:“行然,别摆那套了。人该说就说,别当什么君子,省得大家难看。”
沈行然没有回头,他把目光放在墙上一张被晒褪了边的全家福上,那张笑得很直的脸在光里像刀锋。话慢了下来,像是把每个字放进了盐里:“我不是来算账的,赵叔。只是想看看,一切还在不在。”
桌上有一叠信,角落被雨打湿,字迹模糊。苏梨坐在窗边,灯光在她手背上留一层薄凉。她的语气像锋利的绢:“你来看旧屋,不看人?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。现在回来,想要什么?”
老赵咳了两声,声音里含着不耐烦:“想要什么?想要个名分,想要个解释。你当年把人留下了,捅了洞就跑?别人还得替你挡着?”他话里带着口音,两个字一顿,像是用斧头劈句子。
沈行然把手伸进袖口,摸到一个小盒子。动作干净,像开药罐。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木盖轻轻一碰,发出纸张被折断的声音。苏梨的手抽了一下,像被隔着布划了一刀。
老赵往前倾,眼睛里有血丝,问得粗暴:“那是什么?”
沈行然慢慢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纸,边角被折成了孩子的样子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橡皮。下面还有一笔小字,像是用铅笔拂过的灰,“爸爸,别带走我的橡皮”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。风停了,雨也像听到别人说话而收了声。苏梨的呼吸突然滞住,手里的茶杯抵着指关节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她说不出话来了,眼角的温度流着,但脸上的硬线却没瓦解。
老赵的指尖颤了一下,他把烟夹在唇边不把烟点着,像握着一根被拉断的答案:“你当初走的时候,他才六岁。”他的声音换了腔,粗糙里有着突然冒出来的脆弱,“你走得实在快。”
沈行然听着,慢慢把盒子合上,盖子碰到木面的声音像刀擦着砧。短短一句话,没有辩解。屋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阴影,像一道被划开的记录。
苏梨把茶杯放回桌上,手指按得发白。她抬头,看着沈行然,像想把他看穿。话从喉间出来,冷而干净:“你不必说对不起。你得知道,孩子记得的不是为什么你又走,而是你走的时候把他留在什么样的夜里。”
那句话像被扔进了河里。节奏骤然坠落,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开始称量这句话的分量——墙角掉下的一片壁纸,桌上的茶渍,门槛上的一排小小泥脚印,泥印里还带着细碎的橡皮屑。
沈行然低头,手指在盒缝处摸索。他取出另外一张纸,是照片的背面,墨迹淡得像被时间溶解了,只有四个字,歪歪扭扭:别回来。字迹不是他的,也不是苏梨的,像是谁匆忙写下却又来不及解释的命令。
他把纸折好,放回盒子,动作像把一段声响压回心口。老赵咽下一口长气,眼里有泪,又好像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那张纸上的两个人影。屋子里的钟摆慢了两拍,像一个人呼吸的失衡。
苏梨站起来,脚步干净利落。她背过身,不看任何人,才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把屋里的空气都推薄了:“那就把它收好。别让孩子看见。”
沈行然回头,眼神里有一瞬的亮光,像被灯芯挑起。他把盒子揣进怀里,叠好的纸在胸口贴着心跳。他没有回门,也没有跨出,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。门外的雨又开始下,滴在门楣,滴在他的肩头,像是为他加了一层重量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门把的冷意把他的手指收回现实。最后,他没有锁门,只把门轻轻一合。门缝里漏出一条窄亮,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,慢慢被夜色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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