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河面撕成一片焦糖色,风先是轻,后来像有人咬了口似的,硬硬地穿过芦苇。陈沉站在堤上,手背靠着冷冷的栏杆,指节有细小的裂纹。他不动,像一根被系在岸边的柱子,眼睛却在水面上搜章每一处皱褶。
老周从岸下拽着一只竹篓上来,篓子里是湿滑的泥和几块破木板,篓沿上搭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还是暗红的,边缘沾着干涸的血痕。老周抬头,声音像槌子敲窗,“这种东西,谁还留着?”
陈沉走近一步,脚下石子发出干脆的响声。他俯下身,指尖碰到布鞋,瞬间缩回,好像碰到了冰。手指摸到鞋里,一张折得稀巴烂的纸角被挤在鞋垫下,像个微小的心脏在跳。
纸上的字是他熟悉到疼的字迹,笔迹歪斜,墨迹被水浸过:“别来找我。”三字很短,像刀片。陈沉的视线僵住,唇微微动了两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,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块石头。
芦苇在风里有了声响。顾芷从堤后走出,手里还拎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上有手洗的痕迹。她把灯垂低,灯光投在纸上,像把记忆拉近又推远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着别人家的告别:“他会自己离开吗?没人会扔了这东西回来。”
老周咳了一声,带着粗口的关切,“别瞎想了。水里东西多,谁知道它跟谁过不去。你们年轻人,总爱把鬼往外赶。”“鬼不鬼无所谓,”他又补一句,“只要别把我这篓子钱当故事听就是了。”
陈沉把纸叠好,放进自己的掌心,手背的皮肤紧绷。他的声音像砾石,“我记得这字。那是她学会写字的第一年。”短句之后他又闭上眼,眉梢往下一塌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压低。
顾芷的嘴角扬了扬,笑里没有笑意,“你每次说话都把时间往前推,像在擦玻璃。我记得你当时不准她跑到河边,说河是会吞人的。你还做了那个小木牌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”她停了,手指在灯与风之间颤了一下。
陈沉抽出一个旧木牌,牌面模糊,只有两道刻痕能看的出是字。他把牌递到灯火下,手抖得厉害,像有人在拉他的臂膀。灯光把木纹放大,纹理里全是年轮和老了的疼痛。老周咕哝着,“这东西太老了,祛不了什么罪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空气像被截断,所有的响动都退到耳膜后边。陈沉把木牌贴在胸口,手掌能感觉到一点脉搏的回声,随后他弯腰,拽起那篓子,把布鞋和纸和泥一起倒到地上。纸在泥里展成一朵污斑的花。
他蹲下,手指在泥里翻找,指节染上褐色的纹理。突然,他的指尖碰到一个小硬物,是一只金属的小圈,圈上刻着字——“爸”。那一刻,陈沉的笑声像被冰封住了,嘴角颤了一下,眼里却涌出了一条不知名的热流,没来得及成形就坍塌成咯噔一声的沉默。
顾芷抓住他的肩膀,声音缩成绳结,“别胡思乱想,可能只是碰巧。”老周往后退了一步,把手插进口袋里,像要掏出安慰又懒得动。陈沉没有回话,他把那小圈放在嘴边闻了闻,像闻到了某个夜晚的味道——火柴头,药粉和孩子睡得过重的汗。
风又起,吹乱了纸角,吹散了篓子上层的泥。河面忽然有了不同的颜色,在远处,水下像有一条线在慢慢移动。陈沉站起来,沉声说了三个字,简单到像下刀:“下去。”
老周咕哝了几句,去拉来一根绳子。绳子粗糙,绳结不规整,像他们这些年结下的账。顾芷用灯光把绳子围住,灯光照在水面,水里倒出一片空洞。陈沉把绳子绕腰,动作干净利落,不去看旁人的眼神。他弯下身,手指摸水——凉,深,像一口把人吞了的嘴。
他一步步下去,水先是攀到了小腿,随后是膝盖。绳子在岸上拉紧又放松,每一步都在写字。水压在胸口,他抬头,灯光像一个微弱的证物,顾芷的嘴唇在颤,她喊不出话。陈沉闭上眼,呼吸一口冷的空气,伸手向前,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,也不是空洞,而是一只湿乎乎的小手背,软软地,像在河底等人来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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