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像一张湿重的布，从岛脊上滑下来，压在石头和门板上。林萧把外套领子竖得高些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纸片的边缘，冷得有些麻。她不回头看灯塔——那白漆剥落的塔身像一条老人的手臂，指着空处。

码头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渔人。老罗靠在桩子上，烟头在指间像个小太阳，半眯着眼睛朝她招手。老罗说话快，像砍柴：“别站那儿浪费冷空气，快来看看。”

林萧跟过去，步子轻。海水在木板下呜咽，板缝里冒着白泡。她的脚掌贴到一处湿滑，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。她清楚地记得那块板曾被晒裂过，今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。

老罗低头拎着一只翻扣的小船，打量船底，嘴里骂着：“这破船又撞谁家礁了。谁丢的东西也不收拾，海里会长瘟的。”

林萧蹲下，指尖碰到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上还黏着细碎的海草。鞋带系得很松，像被急促的手指扯过一遍。她的胸口突然像被人轻轻按住——不是疼，是一个空洞的记忆翻开了第一页。

老罗咳一声，带着粗糙的笑：“这鞋不是今年的新货，哪家的小伢子走失的？船里还发出响声。”

林萧伸手，把船里那只锈成红褐的小铁盒拎起来。盒子被海水拍打得边沿起泡，盖子松得只要一点力气就翻开。她的手指在盖子边缘战抖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一个结打散。

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条封着的小信。照片上有一张女人的脸，侧面，眼角有熟悉的皱纹，是她记忆里母亲的眉眼。照片中母亲笑得很勉强，笑成刀口似的。有人用硬物在照片上划了一道斜痕，划得深，像是要把笑磨掉。

林萧的手掌凉得像要把照片压烂，她抽出那封小信，信是用孩子的字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，简单到干脆，像是从岩缝里扯出来的：妈妈不回家了。

老罗的脸色沉下来，海风把他的话吹散。他声音变得短促，像打结的麻绳：“以前也见过这玩意。岛上有人藏事，藏到最后就塞进这种小盒子里，谁也不说。”

林萧把照片夹回盒子里，指尖触到照片背面有一方小小的刻印，像被盐水腐蚀出的痕迹。她按住那刻印，记忆像潮水回去又涌上来——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门口，指着礁石上的一道白色痕迹说，那是海吞噬过的证据。

“你记得母亲失踪那天吗？”老罗的声音没有变化，可他眼角的褶子拉长。林萧没有立刻回答，她把信放进自己胸口，像放进一颗刚冻过的石头。

海浪像是听到了什么，声音变急，拍击礁石的节奏又快又乱。林萧抬头看见灯塔的光晕一晃一晃，灯舱里没有人影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曾在夜里轻声对她说过一句话，像钥匙一样冷：岛上有些名字，读出就会沉下去。

老罗转身，脚步粗重。他丢下一句：“你想知道就去看礁洞，别站这儿发霉。”声音里有种疲软，但眼神里有东西被钉住了。

林萧朝礁洞走去，风像刀削在耳后。她的手里握着小盒，铁盖的边缘还温着余热。踏上最后一块突出礁石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：老罗还站着，像根烟蒂，没动。她有一种错觉——有人看着她，记下她要去的路。

礁洞里黑得像倒翻的碗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湿润的布，摸到一小撮黑发。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，世界像被抽走了一寸空气。她把那撮头发拉出来，头发上绑着一枚淡绿色的玉片，玉片上有人用细刀刻了一个字：萧。
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，时间里只剩下海声和自己心脏的回音。林萧把玉片捏在掌心，盐味沿着指缝爬进皮肤。灯塔远处的光一圈一圈地熄了，海面像被打翻的墨水，伸出黑色的手。

她抬头，想要喊老罗，却发现声音像被海水吞进去了。礁洞口有三行新刻的字，潮水还没来得及冲走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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