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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炉子上水开出短小的声音,像人在咳嗽。楼道里有脚步拖过塑料拖鞋的摩擦声,灯管的光黄得像旧照片。她在窄厨房里把鸡蛋打进碗里,手有一点颤,但动作连贯,像年复一年练成的手势——先搅拌,再撒盐,再把热油浇下去,声音轻得只剩下油花的爆裂。
床上传来翻身的声响,儿子把被子拽到下巴,眼睛仍旧闭着,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东西以避开天光。他的声音从被窝里溜出来,冷得像洗过的塑料袋:“妈,别起这么早了,累不累。”
她把热腾腾的蛋卷塞进便当盒,眉眼弯得像一把刀往后藏。他听见她笑,笑里有倦,有一种怕把自己露出来就会碎的柔软:“不累,你吃了再睡会儿,我去学校陪你。”
陪读,这两个字在邻居口中像是标签。他们楼下的王婶见她出门,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摇头:“你这个人,哪儿不会去就去学校住着做什么。陪读妈妈,真敬业。”王婶语气里有赞叹,也有带刺的闲言。她没回话,只紧了紧围裙,像把自己裹得更实一点。
校门口已经有人在,晨光里卷起一层薄尘。儿子站在墙角,背过身去,用手指在校服袖口磨了又磨。几个同学走过,低声笑着打趣,声音带着年轻的锋利:“哎,那不是陪读妈妈吗?你妈都住校门口了,还不丢人点?”
他脸颊抽了一下。不是疼那种抽,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推:“别说了!”他转身,话短得像断线。那句话落下,带开了一圈尴尬,像寒风把旧纸片吹起。他的朋友们都愣了,有人笑出了声音,有人赶紧移开目光。
她站在校门外,手里攥着热水瓶,像攥着一株即将萎的花。有人叫她“陪读妈妈”,有人眼里是戏。她听见儿子强硬的声音,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别人的口中被当成一个注脚,像一张过期的牌子被反复擦拭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像把痛折叠起来。
他走过去,脸上的表情像被挤压过的纸:“妈,真的,别来了。”话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想把她推出去的决绝。她的手突然放开热水瓶,热水瓶碰到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打在她胸口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便当递过去,手指触到他的手背,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回握,手指冷得像北方的石头。
走回家的路上,她把便当放在楼梯口的一块旧木板上,坐下,脚边是她白天穿的那双旧布鞋。楼顶的风吹过,把楼道里的公告单撕扯出一条条白边。她用掌心擦去眼角的一点泪,不是为了遮掩,而是怕那泪水掉在鞋上,把鞋也弄成软的。她摸了摸怀里——那里有他小时候写下的一张小卡片,字密密麻麻,最后一行斜斜地写着:妈,不要走。她把卡片折好,手指用力过头,指节发白。
第二天,他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。她坐在石阶上,膝盖夹着臂膀,像一只睡着的猫。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,长得像掐掉一根线。然后他转身,肩膀带着些生硬的力度。铁门徐徐关上,发出一声干净的铛响。她站起身,把鞋摆正,慢慢穿好,像把往日的日子一双一双套回脚上。门关了,但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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