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一节一节地滑下,敲在走廊的瓷砖上,像是有人在反复翻看一页旧纸。档案室的灯光黄得像药水,柜子口的灰尘被推门的一瞬间扬起,落在一摞摞皮革封面的病案本上,留下细密的指纹。
林舟把书抽出来时指尖有微凉,书脊裂开处露出一道深褐色。他把病案本平放在铁桌上,手背抵着封面,听着纸张的喘息声。纸边有一圈圈被翻过的暗纹,像是年岁刻下的年轮。
“又来翻旧账?”门外的吱声里,赵婶把雨衣甩在椅背上,脚步有点急促,带着医院那种不多话的直率。她站在桌前,两手搭腰,眼神像探照灯,先是盯着书,再掠过林舟的脸。
林舟没有应声,手指在病案本编号上停了两秒,缓缓道:“07-1126。姚子尧,五岁。入院两周,诊断:先天性心衰加多器官衰竭。”他说话平静,像在念一张账单。
赵婶咕哝了一句,像是不信任那些被字面压着的事实,“小孩儿,能有多少事?就是命薄。别老盯着这些灰纸看。”她伸手去摸那页,指尖碰到的是一团干了的唾液痕,带着一股消毒液和陈年牛奶的味道。
林舟翻页时,书页之间掉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画纸。是拇指涂成的太阳和歪歪的房子,线条单薄像是只被半拉起来的被子。他微点头,把画摊在灯下,想起手术间里那双小手握着管子的画面,记忆像潮水又退回去。
在病案的贴页里,夹着一小条纸条,字迹不工整,像是省略了呼吸的手写。林舟念出声来:“十一月二十日02:07,我拔了他的管子。别告诉他。”
赵婶的手停住,唇边的笑瞬间斩断,“你说啥?”她的声音里有怒也有惊,像夹着碎石的水流,“谁写的?哪来的个人敢……”
林舟翻到附注页,笔迹下面有一行字,字比那条纸条的笔迹要稳重很多。他的手指沿着那一行滑过去,指尖触到最后一个字,停住了。那是一个熟悉的签名,笔锋的转折,他看了又看,像在对着一面老照片辨认自己。签名写着:林舟。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赵婶把手搭在桌角,指关节泛白,“这是开玩笑吧?你这笔画……你确定?”她的口气里有嫌疑也有怨,像对着不肯交代的账本。
林舟的呼吸慢了两拍,眼角没有泪,但有东西在里面滚动。他盯着那行字许久,像是在回放一个他以为早已删掉的夜晚。档案室的灯泡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,像是某种时间的提醒。
门外的走廊里,拖轮停下的声音近了。有人敲门,指节敲出的节奏带着雨声的余音。林舟把病案本合上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在切断一条关系。门开时,一个女人站在门框里,湿发贴着脸,眼里有夜里独有的光,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案本,嘴角没有笑,声音平静得像命令:“林医生,你在找我儿子的病案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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