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冷,校园的梧桐把路灯割成一段段光墙。陈若雪把画册贴在胸前,手背发出一点白。路面反着灯,水珠在鞋帮上跳。她走得很慢,像怕踩碎什么。头顶的教学楼有一扇窗户开着,灯光里有人影在翻书,书页的声音薄得像纸剪。
任芷娴站在教学楼门廊下,背靠着湿漉漉的石柱,外套早已渗水。他没有把帽子戴好,头发上粘着几根细的雨丝。那一刻他的轮廓像被抽去颜色,只剩下眼睛里有一小段不肯退的亮。陈若雪看见他,心里先是一阵空,然后又突然有了声音,像被弹起来的弦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她话没有说完,声音被夜风削去边。
任芷娴的回话很短,像是对地址的回复,不带感情的问句:“来找我?”
陈若雪的手指在画册边缘磨了两下,像是在数别的东西,声音低下来又飘上去:“那张照片,是你自己丢的吗?”她说“那张照片”时,声音里有个轻颤,像一根弦触到了断点。
他没有先解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伸手的动作很稳。照片湿了,边缘卷起,背面用签字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任芷娴病房,1999年6月”。画面里是一个躺着的小女孩,眼睛闭着,床头的名牌拍得歪歪扭扭。陈若雪看见那张脸的时候,呼吸顿住了:那是一张她自己的脸,只是更小,像被老照片压扁了的自己。
“她……”她试图说出一个名字,手指颤得像要把照片撕碎。
任芷娴没有笑,也不愣。他把照片递得更近了一点,像是怕风把它卷走:“她叫芷娴。”这三个字落下,没有任何修饰,像石子扔进池。陈若雪以为自己听错:“芷娴?那不是你的名字吗——”
他把目光放到她脸上,慢慢说:“她住在二十七号床,我那天晚上守着她。她醒过来两次,第一次问我是不是天黑了,第二次,叫了一个人的名字——你叫的那个名字。声音里有光,像灯管里漏出来的。那一刻我知道她在想你。”
陈若雪的嘴里塞满了空气。她想翻出童年的记忆,却像从柜子里拉出一张干涸的纸,纸屑掉地。她的声音变得薄而碎:“你在说什么?你怎么会在那——”
任芷娴像回答一个电话,慢条斯理:“你小时候病了,我来照顾她。她和你长得像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只是意外。”他停了一下,指尖把照片压得更紧,“后来她走了,留下一条线缝在我胸口,像针没拿出来。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口袋里十年,怕丢。”
陈若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空。她忽然想起儿时的病房天花板上贴着的纸星星,想起自己半睡半醒间叫过的名字。她记得那一夜的声音很模糊,只记得有人在窗外敲门,还有一只手把被子掖好了,可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,床头的那个人叫“芷娴”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声音低,像是自责也像是在问世界。
任芷娴把手缩回,他的手指有点发白,像在握着一根不肯弯的针。“我怕你知道了会走。那个人叫你名字的时候,我以为你会醒来。”他说这句话没有希望的表情,只是把事实摆在她面前,像放下一件沉的东西。
陈若雪把手中的画册放在石阶上,封面与雨水接触发出抑制不住的咔嗒声。她蹲下去,指尖碰到散开的纸页,一张童年涂鸦滑到地上,纸上一笔歪斜的字——“若雪不要走”。字迹稚嫩,边缘被时间磨得透明。她的眼里突然进了光,像刀子切开一个不存在的口子。
任芷娴看着那行字,慢慢地靠近一步,眼神像是将一段旧时光翻来覆去:“她叫的不只是名字。有的时候,人会把名字念错。那晚她把你的名字念错了,叫出了别人的姓。我听着,才知道我等的,不是你,而是一个空位。”
风停了,灯下的雨点突然静成一层灰。陈若雪站起来,脚下的纸边缘还在颤。她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,却空空如也。任芷娴把照片折了又折,放回口袋,像是把一个答案封回去,从来不让别人看到。
“你还会等吗?”她低声问。
任芷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背影在灯下拉长,像一条不整齐的线。他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条医院的腕带,腕带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,那是她出生那天的数字。他把它递给她,手指碰到她的掌心,指节的冷透到骨。
“我等过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得像被压在石头下,“现在换你决定要不要把那个名字收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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