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敲出散乱的节拍,窗台上的花泥还温着热。苏沫把一簇淡紫色的花瓣一瓣一瓣地摆好,指尖残留着土的潮湿,像是没干的旧伤。门铃响得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探着敲门。
来客把雨水甩在门廊,站定在门口的那个人把帽檐抬了抬。顾夕的衣角没有落土的味道,话也总是干净的,像他整理的书页。他把手里一只小纸盒放在柜台上,纸盒角上有被雨水揉皱的痕迹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像交代一样放下。语气低,字字不拖,但并没有压迫感。苏沫抬眼,手还搭在花枝上,指节白了一半。她冷得像是从冬天里走出来的人,声音裁得很短:“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柜后一旁的老程吸了口烟,声音像砂砾:“哟,回来带礼了啊?别告诉我这次是来认错的。”话里没笑。
顾夕抬眼看老程一眼,嘴角微动,但没回嘴。他把纸盒推近一步,像放下一枚不该揭开的印章:“我把她带来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把门框钉实。苏沫的呼吸在胸口撞了两下。她伸手去打开盒盖,指尖却先碰到了一张折得很整齐的医院腕带,白底红字,上面有一个名字——“苏念”。字迹是印刷的,像冷水泼过外衣。旁边,一片褪色的花瓣躺成弯弯的笑。
老程嗓子里发出不应景的咳:“念?你给个空壳起名?”粗糙的话像拳头,但顾夕没有骂回去。他把手放在柜台上,手心的纹路深得像被刻了年轮,“那天她在第一百零八次吸气的时候,花瓣是你放在我手心的。你说——宝贝的花瓣好甜。”他说这句的时候,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,像有人用针在藏着的地方点了一下。
苏沫的手猛地收回,花枝摔在木板上,发出低而锐的响声。她眼里起了热,像被拧开的水龙头;话却像被锁进了棺材里:“你走了就是走了,回来做什么?”
顾夕合上眼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回抽屉里。他伸手摸那只腕带,动作很慢:“我留着她的味道。我怕忘。我怕你忘。你不在的那两年,每到开花的时候,我就把花瓣放进这盒子里,等着……等着你回来听我念她的名字。”他把声音压到只剩空气能听见的分贝。
苏沫的唇颤了两下,像被人轻敲的钟。外头雨重了,玻璃上成行的水珠合并又分离。她看着那枚小小的腕带,看着被压在纸盒里的花瓣,忽然笑起来,笑里有刀。声音很轻:“你知道她从没哭过吗?”话落,人像是等着答案。
顾夕的视线一闪,像书页被翻过的瞬间,“她从没哭,是因为午夜福利视频没给她机会。”他把手背在身后,手指弯曲成一个不全本的环。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沉了又沉。
苏沫把腕带抓在手里,指甲把纸糟糟裂开一道白。她把它贴到耳边,听不到心跳,只有雨。然后她把腕带撕成两半,撕得很快,像要把时间撕开。
纸片掉在木地板上,边缘像被刀削过。顾夕弯腰捡起其中一半,指尖碰到血丝一样的墨渍。他抬头,眼神有种叫不出名字的求,像小孩想把没吃完的糖递过去。
苏沫没有接。他站在那里,像夜里的一盏灯,光冷却不灭。她转身走到窗前,指尖沿着雾气画了一个圈。圈外,雨里,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在电线杆上颤动,发出像婴儿呜咽的声音。
她把盒盖盖好,按得很紧。声音像终止符。顾夕伸出手,手伸得那么直,像是最后一次尝试。苏沫没有看他,手却在翻动。她从盒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奶嘴,奶嘴上有被吻过的痕迹。
她把奶嘴举到嘴边,像试探着呼吸。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,手动了一下——把盒子钉得更紧。这一刻,雨开始停,天边一条光线像刀子割过云,冷得让人清醒。
顾夕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,他低声说:“你可以不带她走,但我不能再等。”
苏沫闭上眼,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。她的手抬起,指尖按在盒盖上,指甲沿着纸边刻出一道细缝,一直刻到盒子露出里头最深处的影子。她没有说话,只有指尖继续刻。外头的风把最后一声雨推走,留下屋里,那个小小奶嘴,和一片还余温的花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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