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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弄堂口敲成了细密的鼓点,灯光把水洼拉成一条条软弯的金属。阳哥的鞋跟把积水撩出小小的波纹,声响被砖墙一层层吞下去。门板的漆皮裂开一道像年轮,手摸上去冰凉,有尘土的粗糙。
他站着,不动。手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,四角被揉出软软的折痕。照片里有一张斑驳的床和靠着窗的婴儿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,也像是被风吹熄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屋里冒出热气和豆豉味。
“阳哥?”张妈的声音先是迟疑,随后像抓住了一根熟悉的绳子。她的脸上有皱褶里攒着旧时光的灰。张妈说话快,像打谷,且夹着上海话里软软的尾音:“侬——几时来个?”
阳哥把照片举起来,指关节留着雨水的痕。“她叫什么?”他不让语气变,又像把刀藏进布里。
张妈的手一抖,眼睛里先是有光,然后那光收回去,像有人把窗帘拉上。她把门半开,往里看看,趾高气昂的样子丢了,只剩下挑水担上喘气的老劲儿:“啊梅?离了好久了。孩子——喔,那过后来得人多。拎走拉。”
“谁来?”他又问。每个字短得干净。
张妈不看他,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,杯里有凉茶皮,像是日子的沉淀:“有个穿蓝西装的,牌子车……来两遍。讲了话,讲得直白:‘不要问,不要动。’”她咬了咬唇,把话嚼得缓慢,像在拆一次旧账。
弄堂里窜出个背着斜挎包的小子,肩上还挂着未干的雨。他叫小毛,声音粗硬,像把砂砾吞进嗓子:“听讲有钱人做事不带脚步声。阳哥,你还当年那股气?”
阳哥看着小毛,目光短促却不闪。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,掏出一条碎布绑着的东西,放在桌上。布里是医院的手环,白色,已经发灰,带着孩子的名字:阳阳。字迹歪斜,像是一个来不及长大的手写的。
张妈的手在抖,茶杯打了个响。小毛的粗语戛然而止,弄堂的风像知道什么似的,突然沉默。阳哥指尖抠着那白环,像是在掐出声音来:“他是谁?”
张妈闭了眼,像要把什么咽回去。她的声音变得低,几乎是个叹息:“那封信……留了一行字。写得干干的:‘不要回来。’”她把纸摊在桌上,纸的边缘被浸湿过,有一处褶皱上,压着一小段奶渍,像时间留下的一粒盐。
阳哥伸手去摸那字,指尖触到的是墨,和一条刚刚干了的指印。那指印并不大,是孩子的小手印,半透明,像是按在了他胸口的位置。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厚重,他吸了一口气,像要把整个屋子吞进肚里。
小毛挪步,脚步里带着街头的粗糙,他说:“有人看见那辆车开到外滩那边,灯下停了会儿。跟了就没了。”
阳哥把照片又塞回外衣,手指在暗处摸索那条曾经很熟的线。他站起身,门边的影子被橘黄的灯拉长成一条路。他没有回头。张妈在门口的手还按着门框,指尖发白。
他走出门,雨停了,空气里有洗干净的巷子味。脚下的水洼里映出一只手的倒影,手指紧攥成拳。阳哥掏出那张信,展开在掌心,字迹像刀划的寒意——“不要回来。”他把信塞进胸口,像是把一颗冰冷的子弹放回了曾经的口袋。
门在身后合了。阳哥站在雨后的巷口,灯光把他和影子分成两截。他抬头,外滩的灯还亮着,远处车流划成一条不断移动的白线。他慢慢地往前走,步子不急,却每一步都像是把昨天掀开一块皮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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