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筛子,把老戏台的瓦片打成小碎声。她站在台口,手里是一个早该封存多年的布包,湿了半边肩。灯光瘦得像旧针,照出地面上一圈圈潮黑的水迹。她把手放在台板上,指节压着木纹,像是确认——这不是梦。
风从幕后钻出来,带着霉味和一点香膏的残余。她低声数拍子,几乎是下意识的: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声音很小。没有观众,没有鼓点,只有雨和她的呼吸。指尖摩挲布包的缝隙,那里藏着几粒已经松散的珠子,像难以言说的账目。
"姑娘,夜里来寻旧物,图个啥?"声音从侧门里挤出来,带着烟嗓和潮湿的土腥味。三叔把手靠在门框上,眼里有倦。话里有笑,但笑都刮在门边的油漆上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只把包更紧了一些。三叔又咳一声,喘着粗气,像老钟要敲人的心脏。"别光站着,进来避避雨,别把身子淋坏了。"语气里满是劝,像在劝一只回巢的老鸦。
从侧幕里走出另一个人,鞋步轻,衣襟干净。顾谨的领口扣得紧,声音像书页。"拿来那箱子。"他的话没有多余的音节,像是把一句判决扔在地上等回响。话里偏着礼貌,但每个音都精确得让人疼。
三叔左右看了看,手里还捏着一支破烟,他粗口地嘟囔:"你们这些书生,说话跟算帐似的。闹啥?"这句话没有做作,直接把空气搅成颗粒。顾谨淡了脸色,眼底有光,像被磨平的刀锋在闪。
她把布包放在台上,解开结。布料的香味被雨洗薄了,露出一种久远的樟木味。她一层层摊开,动作小心,像翻阅一页页刑状。最里面,是一件旧舞裙,边缘被缝上了补丁;裙里夹着一个小布包,被油渍压得像一只小鸟。
她伸手按住布包,不让它颤。三叔凑过来,鼻子顶着檐口,眼珠湿了,却不敢说什么。顾谨的手却先一步伸过去,指尖碰到布面,突然僵住。他的声音变了,低而薄:"你还想不到吧——"他吞了口唾沫,像在吞掉一个名字,"当年为了让你上台,午夜福利视频...用了别人的孩子换来的票子。"话像石子落在胸口,溅起冰冷。空气里瞬间少了雨声。
她的手指在布包上划出一道细线,像刀子在背面划肤。她看见布里露出一撮头发,黄了,像秋天的草。还有一枚小铜牌,磨圆了边,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三叔的眼睛突然坚持不住,白里透出红:"那孩子叫阿成。"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像是把自己掰成了两半。
她把铜牌掂在指尖,雨水滑下来,滴在铜上,发出很小的叮当。声音在剧场里扩散,像一枚钉子被钉进了木头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舞裙一把摔回包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站起身,脚步离台口的距离,像测量了一辈子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切割开夜色:"从今晚起,我要把欠我的东西,一件一件算清楚。"她的眼神扫过两个人,平静而冷,像把灯光拉断。三叔的肩膀先垮了。顾谨收紧了下巴,像是能被折断的树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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