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突然。掉落在青砖缝里的水珠像被人用指尖拧过，沿着砖面慢慢滑下，留下一道道亮光。巷口的槐树还带着湿润的叶，风过时发出薄薄的刷声。石凳上摊着两只并不整齐的帆布鞋，鞋面上还有胡桃色的泥点。马路尽头，火车站的钟声迟到了一拍才响完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时间交出去。

他站在门槛上，双手扣着行李带，指关节微白。她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，木碗碰瓷的声响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她的眼睛朝门的方向瞟了一下，然后又很快收回来，像把注意力从一条准备断裂的线上拉回。她说话的声音短、快，像掷掉一块石头：“别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，赶紧的，车还有十分钟。”

他说了一句没有直说的话，像是把答案绕了一圈才丢给她：“你会回来吗？”他试图让语气平常，像问天气，像问钟表是否准。语句里藏着的前提太重：回来意味着什么，回来会不会带走他们共同的院子、共同的晚饭，甚至那条缝着名字的旧被角。

她的手僵了一下，茶杯边缘压出一道红圈。她吞了口唾沫，笑笑：“你总是问这些。回不回来，谁知道呢。先去看看城市，别在这儿把自己活成一块咸鱼。”她咬字利落，话里带一点儿故作轻松的锋利。那些年她总是说这类的话，像把锋利的纸片丢在人心上试探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除了屋檐下滴水的节奏，还有远处母鸡慌乱翻找食屑的嘎音。他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，指尖摸着一个小木哨。那是他们小时候做的，哨口边刻着两行字——原本被泥巴糊成一片，他用袖口拭去才看清可见的痕迹。

她看他的动作，唇角有一丝没来由的紧张。她开口比他快，像是在先发制人：“别翻旧账。”话里有笑，可笑中带着裂缝。她移开视线，看着屋檐下落的水珠，看得太长，像是把要说的话吞进了胸口。

他把哨子凑近眼睛，光顺着木纹走。字显露出来的那一刻，他站住了，手指僵得想抽回又抽不回。那两个字是她替他刻的，小时候的字迹歪歪扭扭——“别等”。

时间像被猛地扯成两段。以前的他们会对着哨子吹个不停，吹出图案来比划大人。而现在，哨腔里只有灰，像老屋里压着的旧信笺，翻开时纸角都碎了。他记得她小时候在昏黄灯下偷偷刻字，刻完还用手背去擦汗，眼睛亮得像拿了糖的人。

她的呼吸在那一刻碎成了零散的小片。她蹲下去，像要把哨子抢回，手指刚碰到他的手，便僵住。她说，声音忽然变得薄了：“你别装作第一次看到。我刻给你的，不是要你等我，是让你别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明天。别把我和整个院子都放在同一句承诺里。”

他说不出话。短句堆起来像碎石，砸不到心底。她站起身，背对着夕阳，影子被拉长在他的脚边，像一把刀。他看着她的后颈，那处发丝里有一撮没被梳平的乱，旁边缝着他的名字的小角掉了一点线头，像提醒他曾经被缝进她生活的事实。

车站的汽笛从远处穿过巷子，声音里带着金属的冷。她把行李拉直，口袋里有一张折得很旧的车票，她顺手把票角揉了又揉，像在和自己做最后的交易。她的声音平静了：“去吧。别把这儿看成你输掉的理由。怕就别回头。”

他说：“那你呢？”他试着把问题轻放，好像放在桌面上敲一下一样平常。她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拂过哨子，终于把它从他手里接过去，又像把一颗心递出去那样，把木哨别到自己的系带上。哨子贴近胸口，磨出的光比她的笑更真实。

她向门口走去，脚步有序。门口的影子里，他看见她停了一下，转过头，只看了一眼他们曾共同养过的那盆枯萎的仙人掌，又看了看天。她说了一句：“别回头看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时，院子里只剩下她刚走过的余温和那片被压弯的草。风吹到哨子，哨口靠在她的衣服上，木头和布料摩擦出极微的声响。夜色像被割开一刀，从屋檐上滑下来。他听不到车声，只觉得胸口有东西塌了。

他转身，摸了摸掌心。手心里仍留着她刻字时掉下的一点木屑，凉得像最后一句告别。那两字印在脑子里，粗糙，像用砂纸磨过的诅咒：别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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