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灯还没亮,天已经软下来。河面上起了薄薄一层灰。电线上的麻雀安静得像忘记了要飞。她站在公车站牌下,手里的围巾绕得太紧,呼吸在冷里冒小白点。
他走过来,脚步轻。裤脚湿了半截,鞋边有泥。有人在不远处倒垃圾,塑料袋的声响像在催促。两个人只隔了三步,像两块石头落进同一条沟里,却没有激起一个涟漪。
她先笑了,笑得有些不自然,像是为了掩饰别的东西。笑里带着口音的粗拙话:“你总会有事儿来晚,不是吗?”
他说话很淡,像把事按到平面上拍平,字句里有精确的分量: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,她用手挽回。指尖有点颤。街灯突然亮了,光在他眼里长了影。他看见她手背上那条旧旧的刀疤,像是从前没修完的一件事。
她甩了甩手,“回来做什么?”
他拿出一只褪色的信封,信封边缘卷曲,像鱼鳞。他外套口袋里摸索的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信封里有张纸,纸上是孩子的画:两个人,一棵歪歪的树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——“苏苏”。字母是用蜡笔挤出来的,颜色压得太重。
她的唇颤了。十年前她叫“栀”,亲近的人会在名字后头加个“苏”,像是贴心的习惯。她想把那张纸夺过来,但手伸出去的动作被他按住了。他没有说话,很久很久。
“她叫什么?”她的声音粗了,像被磨过的麻布:“你没告诉我,你有孩子?”
他说:“她叫苏苏。”每一个字都很小心。像放在玻璃上,怕滑。然后他抬眼,眼里有夜色在聚拢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。她每天下午六点会站在阳台上,说她想见你一次。”
空气像被压住了一样静止。远处的轮渡笛声短促,像剪断一句话。他的手松了,纸掉在两人之间。她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像被人扯了一下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里有我的影子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得可怕,“你就把我变成了影子?”
他把视线移开,黄昏像一道纸,把两人的脸裁成两个不同的色块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你走了之后,我试着继续生活,哪怕每天做的都是为了不想起你。后来有了她,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怎么粘在生活里的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声里面带着沙:“你说得像个数学题。粘住了,就证明你完好?”她的手指把纸揉了又平,像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修补。
他看着她,像看一件古董,温柔里有一直在算计的痛:“我一直想让她在黄昏时见你。”话出口,像一把小刀尖,简单,干净。
她站了很久。黄昏厚了一层夜色。他想拉她的手,但她先收回了手。声音突然变得很近:“你这是答案吗?把我当做一个见面题的最终题?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怎么给你一个答案。”他的眼睛里有灯泡破碎一样的安静。
她转身,步子决绝又慢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个被拉开的试卷。她走了十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要把什么留给他。然后她把那张有孩子画的纸折好,塞进他的手里,动作不带温度。
“带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只够他听见,“别让她在黄昏里见到一个谎言。”
风把纸角吹起,纸片在空中抖了一下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河面的灯光把那折痕的黑影拉长,最后,纸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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