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了开关，河面上立刻碎了一地玻璃。李霆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一下，掌心有盐。路灯下的青苔亮出油光，脚步声被水洗薄了几分，像个刚醒的念头，迟疑又不肯走远。

洞口在村子尽头，半截被藤子吞了，半截裸露着湿泥和斑驳的灰。老韩已经站在门边，身子缩成一条粗索，烟头在口袋里一闪一闪。他抬眼看李霆，眼角的褶子里有小小的光，像岸边的蛀石。

"还来做啥？"老韩的声音像被磨过，短而干。他不抬手，也不让路，像一道老规矩。"别老想什么。洞里冷，回头是苦。"

李霆没有回怼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的是一只叠得旧了的信封，边缘磨得发白。他轻轻叠指，像是在数着什么——不是时间，是欠了多年的勇气。

"我就进去看看。"他的声音里有长句子翻过去的习惯，像课上念过的段落，分明又沉稳。"就十分钟。你等我。"

老韩的眉毛往下一压，像能把话挤出水来："十分钟？那些年你说十分钟，十分钟里你就走。别把这当儿戏。"

洞里没有风。点着的手电把墙壁割成几块，灰尘在光束里掉落，像旧日记翻页的声音。李霆每走一步，鞋底都吸住湿泥，拔出时带一点响。后面老韩的脚步声变成沉字，慢慢重，像审问。

他在第三个裂缝前停住了，那是小时候常常用来刻名字的地方。石头上有许多人的名字，模糊成一片斑驳。李霆伸出指尖，沿着那一道刻痕摸过去，手背的血管跳了一下。指尖触到一个字——自己的名字，楷体，旁边还有一个日期，年轻时工笔般的工整。日期下面，有一行小小的字，被淋湿过，字迹拉成两条细线。

他低头读出声音，声音里有纸张摩擦的干："不要回头。"三字像冰，直接穿过胸口。空气瞬间亮，像有人把灯掰正了。

李霆的手指僵着，手电滴答了一下，光束一斜，墙的另一端蜷成了黑。老韩的背影靠过来，手里的烟灭了，口里又像塞了话却又没吐出："那字谁刻的？"他咽下，声音里带着不肯定的颤。他不是问真相，他是在问一个可以藏住的借口。

李霆没有回答。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湿边在光里发亮。里面只夹着一张薄薄的照片和一封没有盖章的信。照片上他还小，笑得不带条件，旁边站着一个人却被剪去了脸，只剩下领口的衣纹像刀痕。

洞里静得像一口被封的钟，钟摆停在某一秒。李霆慢慢抬头，声音变得平静而冷："我以为我回来了，是为了放下。"他把信摊开，字里只有一句话，墨迹被水拉成花："你从没离开过这个洞。"光在纸上裂开，像被人用指甲划过。

他听到后面老韩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个想哭却不敢哭的人。外面的雨又下起来，敲在洞口，像有人在数人命数。李霆的指关节白了。就在这时，洞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声，像有人在把他从过去叫回去，声音里藏着他的名字，低得像一把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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