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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手,细碎地按在渡口的木板上。灯笼在屋檐下抖着,光被雨揉成碎片,碎片贴在每个人脸上。船舱里热,酒气和汗,和潮湿的布。学者的手在衣袖里搓着一方酒皮,指节白了又放松,像在做一个决定。
老船工把手杖抵在舷边,粗糙的掌背还留着鱼鳞的印子。他吐出一口烟圈,短短两句话:“别多想,喝了就行。夜来得急,风也不等人。”声音像舟板的老钉子,直。学者没有回话,只把杯沿抬得更近了一点,灯光在杯沿画了一圈。
女子靠在支柱上,斗篷半湿,鼻梁上还有几滴未落的雨。她的声音低,像扯着针线:“你总想着用酒做告别,可酒忘不了。”她把手指缝里的泥抹到衣角,指甲里有黑线。她不说名字,学者却认得那手的习惯,是他许久不见的人。
学者终于说话。话很长,像慢慢展开的画轴:“我在朝堂上写了几行,写得好不好已无从判断,但那些字像饥饿的客人,开了门就进来,一点也不肯走。我带着它们,像带着一宗罪。”他顿住,指尖抚过杯口的划痕,像在摸别人的脸。
船工嗤了一声,语速变更短:“字是纸上火,你要是不往外烧,终有一日被自己烤熟。喝吧,别留着给明天后悔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宽厚,像能看见风后面的路。
女子伸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。湿的布包着,像个小生物。她没有绕弯地把它放在桌上,只是放下,声音像刀口:“这是他留的。”学者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灯光照到那包裹的边缘,露出一点白。她的手指在包裹上颤了一下,像触摸一个没有回音的名字。
她展开布,露出一个小小的牙。牙齿洗得发亮,像河里捡来的贝。它被一根细银丝穿成坠子。船舱安静,连雨也仿佛听见那件小物件的呼吸。学者的视线在牙上停住了,脸色像被抽走了血,声音先是干燥,然后碎裂:“这是——”
“是他。”女子说得异常平静,“他死了。你知道也许不知道,但他死得像被遗忘了一样。我把他的牙留着,每次你在朝中写那种让人分裂的诗,我就把它放在枕边,看它会不会说你的名字。”她把牙坠缓缓放进学者的杯里,牙在酒里打了个响,像小石子落水。
那一下声像锤子敲在胸口。学者的手颤得厉害,杯子微微倾斜,酒晃出一道弧线,泼在他的袖口上。船工咳了一声,像想把空气里的重压咳掉;女子把视线横过他的脸,看着他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足以让人摔碎的清亮。学者终于起身,手伸得很慢,像从另一个世界借来力气。他没有喝酒。他把杯举在嘴边,杯中小牙在酒里轻轻摇晃,像一个微小却确凿的审判。
他低低说了句,不像是在对任何人:“若果真是我亲手种下的荒凉,那就让我看看它结了什么样的果。”然后,他把杯砸在舢板上,裂声像打翻了一个朝代。木屑和酒弹起,雨在舷外像一阵列队。银丝和小牙一起滑出,掉进河里,消失得比话还快。船上剩下湿和沉默。灯盏在风里颤着,像被扯开的伤口。学者的脸在水面碎成无数个误会,他的嘴里没有诗,只有潮水把名字一次次抛回岸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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