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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一层薄纸撕开,细碎的声响落在窗沿上。老咖啡馆的灯光昏得像旧唱片,映出桌面上两只水杯的微光。秦峰靠在窗边的柱子上,外套湿了一角,领口还残留着路灯的热。手指不停搓着衣角,像在算时间。
门开的一下,风带着雨线钻进来,胡佳芸站在门口,衣袖卷得高过手腕。她的头发没有整理,耳朵后贴着一撮湿发。她站了半秒,像是在确认这个屋子是她记得的那样,然后才往里走。
她笑,笑得有点生硬:“你来早了。”话落,手指去摸口袋,动作快得像要找着什么又怕被看见。她的声音有一股快练,像把多年话都压在薄冰下一次性解冻。
秦峰的声音低,平,像把火闷在口里:“我怕你不来。”他抬手把雨水从袖子抖掉。没有伸手去碰她。话短。语气像门缝里的一股冷风。
她坐下,桌板吱了一声。把包放到膝上,用力按住,像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线,皮肤表面凹陷成一条旧疤。看到那疤,秦峰的喉头乱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“搬了两次家。换了好几个电话。有人替我把信丢了几封。”她说,语速忽快忽慢,像节拍器坏了。她从包里抽出一个褐色信封,边角卷得软软的。信里钻出来一张纸,纸边染着黄。
“这是…”他伸手去拿,手指微颤。她没有马上放手,指尖还压着信封的边,像在衡量这份交付的重量。
“他出生证上写了你的名字。”她终于把信推到他面前,视线直直地钉住他的眼。雨声像被刻意变小了,咖啡馆里只剩几个人的谈话声在角落里抖动。
秦峰的手慢慢打开纸。字在他眼前跳动,他先是看名字,再看那行小字:父亲,秦峰。纸上有医院盖的红章,有一个日期,十年前的。
杯子碰到桌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不是摔碎。却像玻璃在心口崩裂。秦峰的视线一下子从纸上抬起来。他看着胡佳芸,眼里有一种不温不火的问:“为什么不说?”
她垂下眼,不敢正视他。手指在桌面上划圈,像抹去什么痕迹:“我怕你不要。”声音变薄,像被冷水浇过。她抬头,眼里有潮湿,但不是恳求,是交代:“我给他起名,叫峰峰。不是因为好听。”她吞了口气,像在把一个长词分成两半:“因为怕你来了,却没人能告诉他,你曾经是他的可能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细针扎进秦峰胸口外侧,扎得很准。空气停了一拍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,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,指甲透出白。
窗外,一辆车急刹,夜色被灯光切成一条线。胡佳芸的肩膀抽了一下,不是哭声,像久压的东西终于裂开一条缝。她的嘴角颤了下,像是在怕自己说出更沉重的话。
“他叫峰峰。”她又重复一次,声音更小。“他说话的时候,一遍遍喊‘峰’,我就知道,哪怕只叫一声,也是你的影子。”她把手深深塞进袖子里,指关节发白。
秦峰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。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像别人的。桌子和纸张和灯光一齐倾斜,他看见自己脸上有一条被雨水冲刷的痕迹。屋子里的空气忽然被挤压到一处,呼吸变得有硬度。
“你走了十年,”他终于说,声音收紧,像一根琴弦被拉到极限,“你为什么要等回来,把他带到我面前?”
胡佳芸抬眼,眼底有种被消耗过后的冷静:“因为再晚一点,他可能叫别的姓。我不想这样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怨,干净到几乎残忍。“我不是来要你负什么。只是——让我看到你一次。让我知道,你还在。”
秦峰握着那张出生证明,纸边刺进掌心。他吞了口口水,声音像从很深处挤出来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她闭上眼,太阳下她的脸像旧照片被拍得过曝,轮廓不清:“我知道。这意味着我欠你一个答案。”她把头抬起,目光像刀刃,直接对着他:“你想要答案,还是想要他?”
整个世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秦峰看见门缝外的雨,把街灯拉成长长的线。时间在那里停住。纸在他掌心发微热。他突然想起儿时被母亲拉着的手掌,想起某个晚饭桌上无人说出口的话。
他把纸推回去。不是退回选择,而是把责任回迁到两个人之间:“告诉我他的名字。”
胡佳芸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住,“他叫秦峰,以后他也可以叫我妈妈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像投下一块石头,激起两个人所有沉默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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