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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深了,练习室的灯只剩下一盏老旧的钨丝泡,发出温热的橘色。空气里有松香粉、纸张和旧弦的味道,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屋。乐可把卷起的乐谱放在膝上,指尖抵着乐谱边缘,指节微白。窗外滴雨,玻璃上有几条细长的水痕,一阵电梯的低鸣从楼下飘上来,然后又沉下去。
门被人推开,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两声清脆。罗教授站在门口,外套的肩线笔直,一只手里夹着一卷用绳子绑好的稿子,另一只手抖着点了一根烟。烟头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太阳,静静燃烧。
“这么晚还不回家?”罗教授语气像是在问天气,句子拖得平稳,有条不紊。“我翻了你的稿子,乐可。结构不错,只是有些地方发展得生硬,节奏需要再打磨。”
乐可没有抬眼。她的声音低,像把音量压进了钢丝里:“那是我的稿子,教授。”短句。没有解释的余地。
罗教授笑了一声,笑得很温和,像上课时的惯用表情:“你的稿子?你知道出版那边已经签了合同,把作者名单发给审稿委员会了。”他把那卷稿子扔到桌上,不急不缓,平铺开来。上面印着他的名字,字母像一把刀。
助理小夏从门缝里探出头,声音快得像被切割过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按流程来的,版权、署名、收益分配,都是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。”她的语速快,夹着城市口音,像是在应答一桩生意。
乐可是等了很久,等着某一句会有悔意的词会从那个人嘴里掉出来。等着一个解释,等着一句“对不起”。她把手伸向桌上的稿子,指尖碰到纸的一角,微微颤动。纸冷得像冬天的窗玻璃。
“你把它寄出去的那晚,写的是哪个名字?”她问。声音更低一分,像把话藏在口腔后面。
罗教授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闪开,像是将什么事先吞下去。他抬起烟,烟雾把表情抹薄:“乐可,音乐不是私有的。放在公众面前,它才有价值。署上谁的名,只是个流程问题。你还年轻,应该学会……接受现实。”语气里有学者的自信,也有交易者的冷静。
小夏笑出了声音,笑里没有温度:“再说了,你也没证据能证明这是原稿,你懂的,时间戳、录音、证人,都可以处理。”她把‘处理’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刀切黄油。
乐可的手指突然收紧,手背绷出一条青色的脉络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录音笔,是十年前父亲送的旧玩具式的白色塑料。她按下阅读键,磁带般的嘶嘶声后是一个孩子的嗓音,不全本,断断续续,那是她小时候哼的最初旋律。声音软得像被折叠的布,听着就会裂开。
罗教授的笑容立刻僵了。小夏也愣住,手中的手机落在椅子上,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那段录音不长,但像针一样刺进安静的屋子里:她的童声在末尾重叠起一个音符,那是她从未写下的签名。
“这是你小时候在练琴时录的,”乐可说,每个字都慢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,“你把我有名字的那段,剪掉了。然后把剩下的拼接成了你的标准版,署上了你的名字。你知道你剪掉了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忽然薄而清,让人听见铁在裂。
罗教授的手指在稿上敲了敲,敲出节拍,但没有回答。屋子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和窗外雨的节拍。小夏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桌面,声音像是要把什么震碎:“那是学术行为,不是偷窃。你这样的抱怨,放到评委面前,只会显得你不专业。”
乐可站起来,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响。她走到窗前,雨把街灯揉成一条条橘红的泪线。她把录音笔放在窗台,指甲在塑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没有大声哭,也没有喊叫,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你们都以为,名字是可以分割的。”她把目光投回屋里,淡淡地,“但有些旋律,是连着人的心一起长的。你们割走了它的一部分,然后告诉世界:这就是一首全本的曲子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窗玻璃,一点也不颤。
罗教授终于有了动作,他弯下腰,拾起那张印有他名字的乐谱,指尖摩挲着纸边,像是在抚摸别人的伤口,然后把稿子塞回卷轴里,扎好绳子。
“那你就去告吧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无波,“不过,愿望不是正义。正义需要证据,需要时间。时间会告诉你谁对谁错。”
乐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张已经微微发黄的拍照凭证——父亲十年前在录音室里给她按下那台机器的那张照片,背后有他歪歪扭扭写的字:‘这是午夜福利视频的歌,乐可。’她把照片放到桌上,像是放一把刀。
小夏盯着照片,脸色变了几分,但她立刻收回目光,像是怕被感染到真相。罗教授看了一眼,眼里有很短的迟疑,然后把视线移开,他的手指在卷轴的绳结上来回摩挲,最后还是拉紧了。
门口的雨声忽然大起来,像有人在屋外扯断布帘。乐可走到钢琴前,手指贴着黑白键,指尖并没有按下,只是在键面上来回滑过。没有声音。屋里静得出奇,甚至能听见教授的呼吸。
她低下头,把照片轻轻塞进琴内,一滑一落,像抛下一块石子。照片在钢琴箱里消失,留下空洞的回响。她合上琴盖,指节把木头压得有些响,像是关上的门。
走出练习室时,她没有看身后。门在她背后关上,灯光把门框描出了一个狭长的影子。罗教授站在窗前,烟灰掉到了稿子上,留下一个灰色的小点。他看着门锁扣上的那一瞬,像是明白了什么;又像什么都没明白。
走廊灯冷,雨水的味道粘在衣领上。乐可的脚步很快,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一段失落的旋律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转身去喊任何话,只是把袖口擦了擦手掌,然后在心里把一个名字念了又念。
门外的雨停了。街灯下,一片湿漉漉的黑。她把录音笔握得更紧了一些,像握住一个还会发声的伤口。然后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里带着余温,也带着一个不肯被收回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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