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瓦缝里落进院子,细得像有人在地上念了半夜的咒。叶寒的鞋子在泥里留下一串碎月般的脚印,踩在破碎的青石上,声音小到像不想惊醒什么。院中央的铜铃倾着,半截绳子挂在生锈的铃耳上,风吹过时发出干涩的响——像旧日的记忆被刮过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门旁的老者抬手去拢了拢披肩,指头粗糙,语气像敲石头的锤子,短促而硬。“回来也没用。走吧,年轻人,别惹祸上门。”
叶寒没有答话。他绕过破壁,墙角的灰中有发黑的烟痕,像被人用掌心抹过。顾墨从书案后站起,袖管还湿着雨:“回不回是你的事,但泥土记得名字。名字忘不了人。”他的话像条线,慢慢地缝合着院子的沉默。
叶寒伸手摸向那堆被掩埋的小祭台,指尖触到一枚硬物,先是凉,继而有一阵奇怪的炽热像火星在皮肉下炸开。他赶紧把东西拔出来,是一枚狭长的骨戒,表面有岁月磨砂般的纹路,阳光穿透雨薄,刻字像刀刻进了血肉——“叶寒”。
这一刻,世界静得像惩罚。叶寒的手指猛地收紧,关节发白,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。老者的眼里有不敢久视的光,说话反而更轻:“这地方埋了姓氏,打扰了就要赔名。”
顾墨走上前,拂了拂骨戒上的泥土,像翻阅一本不该再翻的家谱,“名字在别人手里,是被认定为死。你的人,或者他们记得的你,都在别处立了碑。”他放下话,眼底的耐心被雨一点点侵蚀,变成了无可挽回的冷。
叶寒忽然弯下身,把骨戒贴在耳边,像听什么低语,像听见自己在远处被判了死刑。他的呼吸变浅,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,疼得他几乎想喊出声来。门外的风把铃绳拉直,铃声短促,像匕首。
“有人把我的名字刻进他们的葬书里。”他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敲进地里的钉子。老者瞪了他一眼,粗话又冒出来:“你当自己是风,想来就来?人还没死就立碑,那是要把人活埋。”
顾墨抬手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,像是分明地下了两个世界:“既然名字在外,就不只是你一人了。记得的会回来,忘记的随风。你要不要问清楚,或者就此走开?”他的话里有学者的节律,慢而有条,却藏不住那句问话后面的重量。
叶寒没有回头。他把骨戒收进怀里,指甲压进布料,生疼,像疼到了过去。脚边的泥土忽然塌了一小块,露出一个刚被翻动的墓穴口,里头黑得像吞噬的喉咙,里面有土光闪着像是新鲜掏出的指甲。
声音从坟里钻出来,细得像婴儿的呼吸,又像一条老狗在夜里刨食。叶寒的视线贴着那黑口,他的嘴唇干了,声音却沿着骨戒钻出:“谁在把我埋?”
坟口沉默了几息,随后有东西轻轻刮动泥土。老者退了半步,手背抹了把脸:“这不是埋你,是有人不想你回来。”
叶寒伸出手,指尖沾上湿土,像是在摸自己的名字。他缓缓把手抽回,泥土粘在指尖,像黑色的字母,抖得掉不下。顾墨的眼神变了,短促而锋利:“走吧。现在不走,你的名字会活在他们的棺木里。”
风把墙上的旧画卷翻到一半,一张被雨洗得斑驳的面孔露出来,那里有一条熟悉的薄唇,像从前在梦里摇曳过的灯。他的手终于打开了骨戒,里面塞着一枚小小的布片,布片上绣了一行字——不是他的本名,而是他小时候的绰号。
叶寒摁着布片,像摁住一颗要跳出的心。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收成针口般细小。远处钟声一次又一次坠下,像结局逼近。叶寒把布片折好,放进行囊,眼中有东西掉在地,砸出泥点,像被划开的地图。
他起身,背影在雨里拉长。老者的喊声被风割成碎片,顾墨的话像最后一盏灯:“别让名字先死。”
叶寒没有回头。他走出院门,脚下的路湿滑,像每一步都踩在昨天的骨头上。身后,那个刚被掀起的墓口里,泥土又轻轻塌下,像有人在下面磨刀。雨声把他的名字冲成了模糊的字迹,最后只剩下一句被压低到极处的声音,随着铃铛一起沉下:不要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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