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台上轻敲，像在数过去的日子。厨房的灯是冷白的，我把茶杯放在水槽边，手背碰到金属药盒时，感觉到了一阵冰。药盒的盖子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是很久以前用钥匙划出来的，划痕里藏着灰。每一颗阿司匹林像小币一样躺着，表面有被指甲蹭掉的光。

我习惯把药当成时间的刻度。每一颗塞进嘴里，像是在勾走一页日历。日子薄了，字也薄了。今天本该是纪念日——我在日记上划了一条红线，下面写着一个名字，用铅笔。手指在铅笔痕上游移，像是在触碰一块旧照片。

我伸手翻找，药盒底下碰到了纸。纸是折得很小的那种，边角已经发软，颜色像是被抽屉里的光慢慢抽走。我没有立刻打开，先把它拿到耳边听——没有声音，只有雨和楼下汽车轮胎压过水洼的声音。然后我把纸摊开，字是孩子气的，笔画里有停顿。那字不是我的。

“妈妈，别把我藏在药里。”

字像一片薄冰裂开。我的呼吸顿住。瓷杯里的茶叶漂了起来，又沉下去。厨房的时钟嘀嗒，声音突然粗起来。那句话被写在一条细长的纸条上，笔尖处带着一点褐色的污渍，像是被泪水湿过，又被擦干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老赵的声音像他的鞋底，带着磨损的粗糙感：“开门，别把门当仓库，透不过气来。”他的话短，像是北方人习惯把情绪裹在字里，只露出实用的边角。我把纸条塞回手里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，开了门。

老赵把雨披抖得像一只湿了的狗。他看见我手里的药盒，眉毛一挑，“又吃？”

我没有直接回答。回答会变成一个事实，被留在空气里发硬。我把药盒递给他，动作很小，像怕惊动了盒子里别的东西。他接过，看了看，轻哼一声：“吃也得分时候，别成习惯。”他说话带着地方口音，词语里夹着没来的及收回的老规矩。

他走后，厨房里只剩下雨和纸条。我把药一颗一颗摊在桌面上，白色的小圆片像撒落的雪。每颗药下我写过一句话：明天，原谅，不争，拥抱，别忘。字迹越来越潦草，像是在跑。那不是日记，像是清点欠债。欠的是时间，欠的是说不出口的名字。

我翻到盒底，那里夹着另一张照片。照片的边缘被摩擦成灰白，照片里是夏天的背影——一个小男孩在水洼边跳跃，裤腿上有泥点。他转头笑了，露出缺一颗门牙。我记得那条裤子是午夜福利视频买来准备秋天的新款，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：不要把我藏在药里。字迹和那条纸一样，回环带着孩子的稚气。

我按着照片，手心变热。记忆像被拉长的橡皮，弹回来时带着疼。我想起医院走廊的白灯，想起那天护士递来的杯子，杯子里还有碎藥片的味道。我想起自己把夜晚喂成了一个容器，把话语投进去再封口，等到第二天用药水冲淡。当时我以为是对他的保护，像是把刀藏进抽屉里，不再看它。

刺痛在胸口扎了一下，不大，但深。像针扎进去，又不抽出。于是我把照片贴在药盒盖里，像是给它安了一个盖。然后我拿起一支笔，在既有的日记空白处写下四个字：今天不吃。

笔停在纸上一分钟又一分钟。窗外雨丝细了，街灯将水面拉成一条条黄缎。我的手指在笔帽上绕了一个圈，像绕着一条结。结里有话，有不能说的名字，也有我一直没来得及回答的那句话。我站起来，把药盒放回抽屉，抽屉关上时，里面有东西轻轻碰撞的声音，像是敲了第一次门。

我拿起电话，屏幕上还剩着未拨出的号码。手指悬在那里，像是要把纸上的话按回原位。最后我只按下了两位数字，然后停下，放下电话，微笑是一种很低的动作，像把头压到枕头上。

我走到窗前，看着雨在街灯下被切成小小的碎片。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，影子后面是那张照片，影子前面是雨。最后一行日记写着：别把我藏在药里。字的尾端是停顿，像呼吸的出口。我把笔收好，手指还有余温，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东西。

我转身，去打开抽屉。这一次，不是为了把药拿出来，也不是为了把照片藏好，而是为了把抽屉完全打开，让里面的光进来。抽屉里有些灰。纸条在最深处，像没勇气的心跳，微微颤动。我伸手，指尖碰到它的边缘，像是触到一段过去。外面雨停了，楼下有人轻声关上门。屋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和那句字，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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