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灯坏了,雨用手指敲着石板。门半掩着,门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,边角被风折得像兽的耳朵。房里有一盏不亮的油灯,影子在墙上来回,像把慢慢晃动的刀。
桌子不大,铺着针脚粗糙的旧布。布上零乱地散着铜钱、竹签、几张已经焦褪的照片。老太婆坐在桌后,背脊像绳子绷着,手指长而干,指节处青纹像河道。她不看来人,只把铜钱摞成一小堆,声音像磨米,短而干脆:“放下。”
陈章站在门口,外衣湿透了一半,领口夹着泥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硬梆梆的纸,边上还留着血的迹子,像被时间舔干后的伤口。他吞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目光抵不过屋里的昏暗:“她——她在哪儿?”
老太婆抬眼,目光像把磨过的铁。她说话慢,字像老屋里沉睡的梁柱:“先把名儿说清。姓名,家在哪儿,最后见到,是哪日。”她把每个词剥得干净,不多也不少。
陈章的声音短促,像被雨切断:“顾微。南桥头。三年前,秋天。”他把那张纸推到桌上,纸角有粘土的气味。他的手指发颤,伸过去的时候,掌心贴到桌布上,能感觉到布上每一根线。
老太婆不急着看纸,她把铜钱握在右手,像握一种活物。然后轻轻一摔,硬硬的响声在屋里弹了个清点。她合上眼,吐出一口像藏了半生的烟:“你问的是去向,不是答案。去向要靠脚,答案要靠眼。”
她慢慢从桌下抽出一个小铁盒,盒盖锈迹斑驳。打开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橘子皮香窜出来,陈章的胸口猛地绷了一下。他认得。那是顾微常年抹的香,细却绵。老太婆把盒里的东西摊在桌布上:一枚小小的夹发针,发尖磨得光滑;一张撕破的车票,票面上写着“南渡——终点”,还有一行小字,几乎被雨染成灰。
陈章抓起夹针,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,喉头有东西猛然沉了下去。他指甲缝里还夹着泥,像是要把记忆之一点点刮出来。老太婆看着他的动作,嘴里舍得不多一声:“她离开的时候,把这留在了别人手里。别人叫她‘微’外的名字。”
陈章的声音短成碎石:“谁?”
老太婆抬起手,指尖有岁月刻出的颤抖。她把那张小车票翻过来,用指甲划了划,然后把车票压在他胸口上,像压住一只受惊的鸟。她的眼睛突然收紧,像射出一根线:“不是问谁。是问你。最后一次你对她撒的那个谎,是什么时候?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雨落在窗棂上。陈章手里的夹针滑了一下,刺进了指侧,细细的痛被灯光拉长。他下意识抬手,看到被血湿的纸边,才记起多年前的一句承诺。记忆像裂缝里的光,猛地照出来一个名字和一条路。
他想要回答,喉头干涩。老太婆把车票折成一只小船,随手放进他掌心,声音像最后一把锁:“她还活着,输了名字,换了路。但她走的那条,是你最后撒谎的反面。去找她,别带你的借口。”她伸出手,掌心翻开,是一枚磨平了字的铜钱,放在他掌上,重得像责罚。
陈章的手抖着把铜钱收入衣袋,站起身,门口的雨像刀。他转身的瞬间,老太婆又说了一句,声音像关门前的木栓:“记得,屋后那口井,小时候她给你丢过一只鞋。你若不记得,就说明你已经把她扔进更深的地方了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,黄符边上的兽耳被风扯了一下,露出屋内只剩一盏熄灭的灯灰。他站在巷子里,雨打在面颊,冷得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拽出一块肉。他摸了摸口袋,夹针冰凉,车票的边角腐了,但纸上还有两行细碎的字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写的别字,像一把锥子,直插进他的胸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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