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了两声，第三下停了。阳光从走廊的缝隙斜进来，尘埃像旧小说里慢镜头的碎屑。门开了，沈姨一边把围裙的线头绕回去，一边用那种习惯性的轻笑把陌生人的脸记进来：“来得早，别站门口吹风，进来坐。”

他脱了外套，动作温顺得像盘子上落下的水珠：整齐、不起波澜。他的声音干净，像画直线的钢笔，“顾笙？”名字被放在桌子上，像一张考卷。顾笙没抬头，只把笔在练习册上多划了几道，笔锋生硬。

“别叫我顾笙，”他的声音短，带着不想解释的疲惫，“叫我顾一。”指尖还残留着粉笔的灰，像是另一个人留下的证据。话落，他站起来，动作有点突然，椅子靠到桌角发出一声低吱。

程然把书包放在地上，翻找出书本，摊开在客厅那张旧木桌上。桌面有一道长刀痕，像家里的记忆，被反复划过。沈姨忙着把水烧开，手肘处的皮肤薄而透明，像所有被日子磨薄的地方。

他先不急着讲题。把一只茶杯轻轻放到顾笙对面，声音低而规矩：“先喝点热的。”顾笙的手停了一下，指甲边上有未清的黑线，他抬起杯来，杯沿碰了碰唇，像是在测试温度，然后把杯放回，杯声平静得像没起过波纹。

程然翻到一页数学册，粉笔擦过黑板的节奏在脑海里回响。顾笙用了手背擦眼角，却又立刻把擦拭的动作缩回，像是怕把某个东西从空气里抹去。他说话短促：“你就教会就行，别来这一套。”

程然没有抬头，只在纸上写了一个问题，字迹清晰，像是对一件工具的精确摆放。然后他停了。眼睛瞥见冰箱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照片——女人笑得很大，眼角有笑纹，照片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，字是匆匆的：“别让他知道我会走。”程然的手微微一颤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。

顾笙看到了。他的背突然直起来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，声音里带出肉的颤抖：“你认识她？”这是第一次不是冷嘲，是实体的痛。沈姨的手停在水壶上，水声凝住。程然低头，把那张纸条压在书页下，像是压住了一个活着的疼点。

“不，”他说，语气里没有谎言也没有安慰，“只是认识她的字。”一句话像一口锥子，撞进了屋子的静。顾笙的视线软了，像被抽走了力气，嘴角瘪下，像有一段话被吞回了肚子里。

课堂开始，节奏收紧。短句，慢呼吸，长句慢慢铺展开来。顾笙先是抵触，拳头在桌下紧攥，手背的青筋跳。他做错题，脸色变得更深，像被人用旧钥匙刮过。程然的声音始终低，教着步子，教着句子，像在把石块一块块从河床上搬开。

时间被划成了小块。每解出一道题，顾笙像是从水面探出一寸头。终于，在一个不经意的停顿里，他把书本关上，声音里带了点哽咽：“他走了多久？”

程然没有躲。他把手撑在桌面，指关节白出纹路，像老树的年轮。他看着顾笙，眼里不像是在推理数学题，而像在数一个人的缺席。“十年，也许更久。”话落，屋里的空气被撕出一条缝，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楼道里洗衣粉和雨的味道。

顾笙的眼里突然有光，光里带着脆弱的欲望：“那他会回来吗？”

程然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按着玻璃的温度，外面的光被压得很低。他回头，声音平静但饱含意思：“我不是来替代他的。我来教你把名字念清楚。”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线，收紧又放开。顾笙的眼睛湿了，但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手按进衣袖里，像是守着一个空洞。

门在不知不觉中关上。屋子里剩下的，是茶杯里一圈温度，桌上那张被折叠的纸条，和一个男孩把名字念成了句子以后，第一次没有回声的沉默。窗外，天的颜色沉下去，像被谁从画布上拽走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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