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灯是冷的白,像从天花板滴下来的药水。窗外的六月热得透明,玻璃上有雾般的城市远影,风不能进来,只有空调像机器的呼吸。桌面上堆着一摞试卷,边缘被手指磨得亮。钟表的秒针走得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被绷紧了。
韩老师站在讲台上,声音干净利落:开始。她的语句短,像划过表面的刀,没人敢伸懒腰。周围是一片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小声浪,有人咳嗽,有人在鼻子里吸气,空气里粘着粉笔灰和古老的书页味。
我翻开试卷,前几题熟悉得像旧朋友。笔在纸上滑动,墨水在表面开出小花,我的手指不自觉放慢,像要把每一道题都喂饱。阳光从窗缝落下一条斑,落在答案上,答案像被镀上一层薄金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笔停下。那一页的题目不是公式,不是定义,而是一段短短的叙述,叙述里有一个名字。我的名字。纸上的字像是把谁的呼吸按在了纸面上:林夏,请叙述你为什么在2019年那个夜里把钥匙扔进江里,字数不限。
手指开始抖,先是微微的,然后像被水浸透一般。旁边的阿勇低声骂了一句,粗重的带着北方口音:"这题他妈的哪来的?谁出的?"他的声音短促,带着不耐,像是要把惊讶吞回肚子。苏微在我另一侧,声音像绸缎,温柔又快:"林夏,你没事吧?"她的语句里藏着问题,像是棉被下的搜寻。
教室里恢复了安静,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波纹不肯平。我的喉咙里有金属的味道,呼吸像刮玻璃。我记得那晚的风——不是风的记忆,而是手上那把钥匙的凉,钥匙冰得像可以把手指割开。我记得钥匙撞到水面,声小得像是藏在衣服里的哭。
韩老师走到讲台边,目光在纸堆上扫过,声音更低了:"有人搞错试卷了,别慌,检查。"这句官方的安抚像风扇,吹不散湿的气味。有人开始翻动,纸张被反复翻阅,像是有人试图把真相折回原样。阿勇又嘟囔:"干嘛放这种事,烦人。"他的话里没有同情,只有怨气,像把窗户拍上的手掌。
我把头埋得更低,笔端触到纸面,开始写。字很慢,像是用刀刻。没有华丽的比喻,只有细节:河的颜色不是黑,是旧地图上褪色的蓝;钥匙的齿上有旧胶带的痕迹;投掷那一刻,手的重量不曾犹豫。我把那一夜的光景一个个写出来,不为证明什么,只为了把它放回到它原本该去的地方——水里。
写到最后一行时,教室外有人笑了,笑声被玻璃切开,细小而远。我的笔停在句号之前,停得像在刀刃上。墨水还湿。苏微的手指在我的桌角画了个圈,像在测量我的脉搏。阿勇说了最后一句话,轻松而直接:"题目有人有目的吧?"没有人回答。
我在题下收笔,笔迹有些歪。纸上只剩下一句话:我把钥匙扔进河里,是为了让那条回家的路沉下去。声音没有惊天动地,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我胸口砸出一个洞。灯光照在那个洞上,洞里有水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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