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滴入灯下的一摊黄。摊子不大，四张凳子，大半放在门边，风把门帘一角掀起又落下，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心。乐可把布巾折得整整齐齐，干过的手背还有一点温度，他用指腹抹了抹茶盘上的水珠，动作慢而有条。

老张靠着柜台，烟杆夹在牙缝，灰白的手背敲着木板，声音像老式钟表的齿轮。"你这把手，别老摆弄那些破瓶子，生意要是指望摆瓶子卖'情绪'，活不长，懂不懂？"话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短而干。

乐可没有立即回话。他把一只旧玻璃罐拧开，罐口残留的金银花香气钻进指缝，像湿了的纸。光从昏黄的灯泡里跌落，穿过罐中的花瓣，投在桌面上成一摊碎金。他把花捧在掌心，指尖细细探过每一片脉络——像在确认什么还活着。

小娟端着汤勺过来，衣袖还带着雨的湿斑，声音轻得像跌了一颗豆。"乐可，外头有客人，等会儿一杯热的，你看着点儿。"她的话断成小块，眼睛在乐可脸上扫了两下，又躲开。

乐可把一撮干花放进纱布袋，手稳得像铁。他拉紧线，线在指间摩擦，发出干薄的音。拉完线，他准备把袋子放进沸水里，手指突然碰到罐底的一张小纸。纸角泛黄，像是一直躲在花里等着被发现。他顺手把它抽出来，指尖带出一圈潮气。

纸上有一张照片，背面微微卷曲。照片里的小女孩，扎着两条短辫，肩上是被水洗得发亮的小衬衣，她抱着一只玻璃罐，舌角带着未干的茶渍。她看镜头，眼神平静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。乐可的胸口像被手指一按，疼得忽地紧。

老张的烟歪了，"那是谁？"他说。声音里有警惕，也有好奇。"街上哪个没事儿的人会把娃儿照片塞你罐子里？"

乐可的手没颤，只有指尖的血色浅了一点。他把照片翻到背面，字迹细长，像被某种恍惚写出："夏念——不叫他知道。"三个字，小小的笔触里有命令，也有恐惧。小娟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把什么吞回去。

"不叫他知道？"老张的声调换成了粗刀割布。他站起身，木凳发出抗议声。"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认识这人还是你认识的某种麻烦？"他的语速急促，词汇里带着乡音的拉长，像把针插进湿布。

乐可把照片放在掌心，灯光照出纸上的折痕。他记得很清楚那晚雨和他自己的手指——记得把一个小包裹塞进窗台，记得有人在门外喊他的名字，但记忆像被水洗过，总有边角缺了。他抬头，眼睛没有移开老张，语气却很平静，像测量体温。"你们先忙。"他把话分成短句，冷静而有重量。

小娟几乎是抓住乐可的手臂，声音急促，"她，那个孩子，是当年……她妈留下的。你别冲动。你若是动了，那孩子以后日子更难。镇上人眼睛多。"话像打在茶碗边缘，碎了。

空气里突然沉了一分。乐可把照片放回罐里，手指在罐沿上摩挲，像在读一个旧日记的封面。他没有封罐，而是把罐口留下半寸缝隙。雨声把店门帘拍得更用力一些，抖出一种单音节的节奏。

老张靠近，鼻子里吸了一口带着金银花和潮湿布草味的空气。"你要是告诉我你当年做了什么欠下的事，咱就算了。镇上人，能说就说清楚，别留疙瘩。"他说完，然后沉默，像等着一个喂药的动作。

乐可手里的照片冷得快回过常温，他的拇指沿着女孩的笑紋擦过。笑紋下面有两颗小痣，是他记得的。记忆像刀子在心里划开一道口，湿得能闻到血的味道。他把照片折小，塞进自己内衬的口袋，指节白了一截。雨声在外面继续，像是有人在数着步子。

他站起身，嘴里只说了一句，短而低："告诉她——不要叫我回来。"这句话没有哀求，也没有解释。留在空气的，是碎裂的两个字。门帘被风吹开又合上，灯里的光像是被拉长的影子。

他走到门口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门外的雨把他的后背打湿成一道深色，像被人用墨点了条线。他把手伸出雨里，掌心空着，就那样张开，雨水很快填满了掌心。他没有收回手，只是站着，雨顺着手背流下，带走了指节上最后一点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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