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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被雨洗得亮滑,脚底有水声也有回声。寺门半掩,风从门缝里卷进灰色的香烟,像是一只低着头的兽。林疏的手按住栏杆,指节白了又红,呼吸在夜里像劈开的木头,断断续续。
师傅站在殿口,背影削瘦,白发在烛光里像被湿了的棉。没有抬头,只是把一根尚未燃尽的檀香掐在手里,灰烬在手指间落下,声小得不像话:“不可以下弥骓。”话像石头,砸在台阶上。
林疏抬起脸,雨打在眉眼上。他的声音急促,像要把夜里的话都塞进师傅耳朵里:“师傅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的。你知道他是谁!你不能——放任他在下面等死。”话里有旧伤的疼,那疼被夜放大了。
师傅把手里的檀香丢进灰盘,动作慢条斯理。他的声音没有波澜,像在念一段账:“我知道是谁,也知道下面怎么等法。”他把桌上的一方小布掀起,露出一只小鞋,鞋舌上缝着线头,线头在烛光里微微闪。
林疏愣住了。那只鞋小得像个谎言,鞋面已经褪色,鞋舌角落里绣着两个密密麻麻的字——他三岁时的人名。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秒,像要抓回什么来,却抓不住。
“那是……那不是我的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碎成几段。动作不自然,像一只想逃的野兽在笼子边踱步。“你怎么会有它?谁把它放这里?”
师傅没有笑。他把鞋放回布里,声音更轻,也更重:“你带回来的不是人,是带回来的名字的空壳。那天你从弥骓下上来,抱着个哭着的孩子,把鞋塞进你怀里。你那时笑得满脸血色,以为救了他。实际上,你救回了一个带着别人的眼睛的人。”话说到最后,风似乎停了。
林疏的膝盖猛地弯了一半,手指摁进栏杆,指甲嵌进木头。他忽然记起门缝里一个小小的声音,像是孩童笑,又像一种讨价还价:“把他名字给我。”那一次他答应了。他在雨里哽咽,却签了一纸无字的约定。
“你怕了?”他的声音变得粗,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沙土。可他一开口就被师傅的低笑压下,笑里有盐。“我怕的是你回不来。”师傅把布包紧,脚步稳得像坟。门外,雨停了,石阶上的水呈出一片沉默。突然,有东西从下方传来,远远近近——一个断裂的呼唤,像是用别人的嗓子喊着他的名字。
林疏僵住,身子像被谁做了定格。他的脚向前一步,踏上台阶的第一声,并不大,但在这静默里听得像是一记砍下来的钟。师傅的手在他肩上落下,指节贴在锁骨处,温却不热:“走不走,是你自己的名字要决定。”门缝里,黑里有人,又一次,用那张不属于他的声音,慢慢念出很熟悉的两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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