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不大，却把老教学楼门前的石阶洗得发亮。苏晴站在台阶底下，手里握着两只纸箱，纸箱的封口被雨水软了，纸板边缘起了毛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像是隔着玻璃被轻轻敲了几下。

风从走廊尽头吹来，带着墨水和粉笔的味道。走廊里空旷，只有屋檐下积水的滴答声。她抬手，指尖碰到门把，停了一瞬——门上的指纹印已经被擦得淡了，像人的记忆。

“要不要我进来帮你？”身后的声音低而粗，是阿雷。他把外套的领口拉高，裤脚上的水珠在灯下闪了两下就落下，发出小小的声响。阿雷总是这样，说话简短，像打磨过的石头。

苏晴摇头，手心有点凉。她想起当年宿舍里争着抢的那盏台灯，想起一起熬夜背诵的公式，也想起林浅。她的嘴角抽了抽，没有出声。她把钥匙插进门锁，转的那一刻，门缝里挤出一股潮湿又熟悉的空气。

屋子里比记忆里安静。床单叠成了直角，杂志摆成了两摞，茶杯里干涸了圈圈茶渍。苏晴把箱子放下，指甲在纸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。她一件件翻看：旧笔记、练习册、一本薄旧的诗章，边角处被折得有些透明。

“他来过吗？”阿雷站在门口，手插口袋，像是在数树上的叶子。

苏晴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翻到一本笔记本，第一页夹着一张火车票，票上印着去年夏天的日期。她的指尖触到那张票，像碰到一块突出的伤疤。林浅寄来的字并不多，字迹工整，像风小心地走路。

“别等我。”这是票背面的一行字，只有四个字。苏晴愣住了，手里的票滑出两毫米，又停住。她仿佛听见过去的自己怎么催促过他，怎么恳求过他不要走，像一段被反复放过的录音，声音在胸腔里回荡。

阿雷的眉毛动了动，他的声音粗糙地落下：“他怎么能这么写？有完没完？”他的话像一把锤子，砸在苏晴已经裂开的地方，但那裂缝很早就存在，只是今天才显形。

苏晴把票夹回书里，指节发白。她想把这一切收好，像是把一只受伤的鸟放回笼中，告诉自己这样就结束了。然而她知道，放不回去的不是票，而是那天林浅把手放在她手背上，像轻轻压了一个承诺。

窗外雨更细了，像是无数张小脸，盯着屋内呼吸。她坐在旧木椅上，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声。阿雷跨过房间，捡起床边落下的一只袜子，嘴里却突然安静。沉默把两个人围在一起，像一张薄薄的网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苏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一直以为他会回来，因为我把所有的出口锁了。”她停顿，灯光照在她的手背上，发出微微的苍白。她没有夸张的动作，只是把拳头张开又合上，像在数漏掉的年华。

阿雷低笑，笑里有没有嘲弄，只有无力：“你以为世界会等着你等某个人吗？它不停，你也要走。”他把袜子甩在椅子上，像扔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
苏晴站起来，把那本笔记本放进口袋。她的动作突然有了决定的清脆——像切断了一段绸缎。她走到窗边，雨水把玻璃冲刷得朦胧，街灯在外面拉长了影子。她把火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平放在掌心，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，墨迹开始散开。

她没有大声哭，也没有哀号。只是把票沿着窗台轻轻推向外面，纸片被风带着，倏地滑落，像一只小船被河水吞没。阿雷看着那张连同字一起被雨吞掉的纸，声音低了几度：“走吧，别再回头。”

她闭上眼，听见票纸在雨里被揉碎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小，但像一根针扎进胸口。她的指尖还记着林浅写字的温度，但世界已经把那温度抹成了湿灰。她抬头，目光穿过雨幕，落在远处一盏孤灯下，像是要在黑里找一个曾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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