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漉漉的布罩在片场上,灯光尖利,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夹着汽油味和人的汗。化妆间的门推开一条缝,热气和酱香一起冒出来,把外头的冷水汽蒸成了白雾。柳蔓的围裙边还粘着一点酱,双手有于细小动作磨出的轻茧,她把一盒热饭放在矮桌上,筷子在盒盖上敲出轻快的声音。
盛景坐在镜前,镜子里的人像是一尊被灯光削薄的雕像,面色平静。他没有看她,只将手伸向盒子,指节外翻了几下,像在数着时间。柳蔓习惯性地把热气往他脸上送,闻到的是肉的香和洗发水的清。她笑着,嘟囔,“别装,吃东西才是治百病的良方。”语气像街市上的喊卖声,干脆利落。
盛景收筷子的动作平稳,回答简短,字字像被磨过:“谢谢。”不多。声音是那种把每个音节都放在别处的类型,礼貌但不亲近。柳蔓把他看作个难啃的骨头,故意挑事,“盛哥,今天换的这一锅你给几分?会不会把你宠坏?”
他抬眸,眼角有一条浅浅的细纹。不是笑,也不是怒,只像窗外的雾被手指拂过,留下一道。话从喉咙里出来,平静但带了点重量:“够了。”
气氛僵了一秒,又被厨房的热气搅动开。老范从门缝里探头,短促地说:“吃吧,等会儿又一场外景,这点儿饿算什么。”他说话粗糙,像磨刀石过碗沿,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感。柳蔓翻了个白眼,夹了一块炖肉,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——他手背微微一震,像触到了旧日的疼。
她突然注意到他围巾的角落,被线头缝住的一角里探出一小片纸。柳蔓的手比脑子快,她抽出来,是一张折叠得很旧的画纸,角落有污渍,像被泪或汤滴过。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个小人,旁边用彩笔写着两个字:爸爸。
空气在那一刻突然安静,像被一只手按住。盛景的下颌紧了下,原本克制的声音裂开了一线,“她画的。”他把话缝回衣袖里,手在抖,抖得很轻,像老钟表的秒针。柳蔓盯着那张画,唇角的笑意被抽走了一半。她没想到会被这种东西击中——一个成年人的肩膀下,藏着一张幼小的叠纸。
她把画递回去,语气忽然软了,不再是市井的响:“她多大?”盛景看了她一眼,眼里不是光,是夜里汽油灯下的碎影,“五岁。她说,她要等爸爸吃完饭再睡。”声音变得缓慢,像有人把线头拉长来系个结。
柳蔓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,意外地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拧。片场外,摄影机的呼吸声像潮汐,节拍一致。她想说一句轻松的话搪塞这个刺痛,但所有轻松都显得廉价。盛景的眸子里有一条新鲜的裂缝,他把那幅画折好,动作熟练却失了力气,把纸塞进她手里,说:“如果有事——你,帮我哄她睡。”话像是半截的火柴,燃到一半就熄了。
柳蔓的指尖触到纸角的薄软,画上的彩笔还没干,颜色有点粘手。她看着他,那张脸上的平静崩了个口子,露出被疲倦和自责挤压出的样子。外头一阵冷风钻进来,带走了热气,也把一句未完的话撕成了纸屑。盛景抬起眼,视线穿过她,定在门缝之外的黑色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试图把句子续上,声音里有个没说完的承诺和先天的无力。话没说完便停了,像一把钥匙卡在锁眼里。柳蔓握着那张孩子的画,心口闷得像被钝物击中。她明白:这不是一个请托,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请求——也或许,是他故意把责任推到她身上的一次试探。
她把画摊开,太阳依旧歪得可笑,孩子的字迹坚定得让人痛。盛景站起身,围裙下的裤管有一处微微的折痕,像是常年回家的证明。他放下筷子,手背擦了擦唇,像刚从温暖里抽身。门口的灯在他影子上跳了一下,影子立得直直的,像一面没有答案的旗。柳蔓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敲了一下,声音很小,却在夜里很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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