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往下垂，像破碎的纸片。阿壮拄着弯弓般的背，手套边透出裂口，指尖先冻得发白又回暖。他低头看脚边的泥，鼻子里是湿叶子和槲寄生的酸味。狗伏在他身侧，耳朵贴着头，呼出的气息在雪面上开一圈雾。

“前面有圈陷阱。”老热干声短，像山沟里断了的绳索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泥。说话像拍桌子，简单有效：“别上去，右边那棵枯松下面。”

小凡听得慢，嘴巴微动，像在整理词句。他学过点生态学，声音里带着书卷气：“都是人设的圈，钩子朝外，专给兽——或者人。”他低头把手套的雪抖成灰，手指修长，动作不合这片粗糙的世界。

阿壮没有说话。他蹲下，手探进雪里，摸到一圈细苇绳。苇绳包着见旧的铁环，磨光的地方像人的掌心。他用指关节划开一个结，指甲挤出亮银色的冻血。

“这圈不太久，”阿壮说，字短。声音像啮过砂的木头：“昨夜或今晨。”

他们都屏住了。雪继续下，声音像被拉长的弦。老热把烟头压在掌心，眼睛眯成刀口。小凡用笔记本敲了几下，但也把笔收回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阿壮顺着几道浅浅的脚印走。不是鹿。脚步小而急促，落点不稳，像绕着某个焦虑前进。雪上有一处停顿，脚印旁边，挂着一只小皮鞋。

他蹲下，手指翻开鞋舌。鞋里有一点干泥，鞋垫边缘被一小圈刀刻的记号划破：三道平行的切口。他的手指摸上去，手心一收，那是他十年前在院子里用小刀刻下的记号，为了区分两个孩子的鞋。

记号是笨拙的。像他当年的指纹。阿壮的胸口像被人拧了一下，呼吸往回缩。狗嗅了一下，发出低沉的呜声。

老热嘴里咳出一口烟圈，“你认得？”他声音里有个力道，像在试探也像在命令。

阿壮抬头，眼睛有光，但不笑：“是阿栓的。”

小凡的笔停在半空，笔尖颤了一下。他读过太多家谱式的悲剧，眼角却没泪，只有一圈泛红：“那孩子——”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，声音软得像纸。

雪开始夹着细小的冰针，落在他们肩背上，融成点点黑斑。阿壮把皮鞋夹在胳膊里，像抱着个活物，手心的血冷了却不往外扩。他蹲着，背脊绷得像绷紧的弓弦。

四周静得可以听见雪落在松针上的声响。忽然，远处传来一声非常小的口哨。短。平。像有人在屋檐下敲了两下盆底。

小凡的肩抖了一下，嘴巴张成O形。老热下意识抬手摸了口袋，指节鼓起。阿壮听得更清楚，那口哨曾是他教阿栓的，给他一个在山里回头的信号。

声音重复了一遍，更近。这次不像野禽，也不像风。像孩童复制成型的东西，单薄却带着韧劲。

阿壮站起，把鞋紧了紧。雪打在他脸上，留下短暂的刺痛。他听见自己血液里跳动的声息。手指松开，皮鞋掉进雪里，露出里面一角卷起的纸。

他弯腰抽出那张纸，折得旧得像复数个冬天。是一页学校的练习簿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：爸爸，回家。

笔迹稚拙，但有些笔触，是他曾教过的方向，那些弧度像他夜里在炉边示范刀法时留下的影子。阿壮的心脏猛地一沉，像掉进了冰窟。他的指甲把纸角掐白。

远处口哨又响。这次在树影里接连成了好几声，近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吹。他忽然想起许多细节：阿栓曾在门槛上把一根短小的木棍刻成玩具，又把棍子藏在枯松下。想到这里，阿壮的嘴角动了，但没有声音。

老热的手搭在他肩上，掌心粗糙，手背的老茧像干裂的河床。他用很平的腔调说：“别让他们看见你先软了。”

阿壮点点头，像是缴了枪。他把纸揉进怀里，像把火种塞进雪洞里保温。犬牙般的风推着他们向林间的黑口，口哨的节奏在那黑里被放大，像节拍器。

阿壮迈出第一步，雪嘎吱。每一步都像敲打骨头。他没有回头。但口哨停了一下，又慢慢靠近。最后一声，近得能听见气息里拌着雪的碎屑。

他感觉自己的名字在那声音里被唤起，轻得像旧屋檐上的铃铛。雪落在他的肩上，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。声音就在下一棵树后。很近。很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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