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屋顶上忘了收音符。仓库里只剩下霉味、冷湿的空气和一盏半亮的黄灯。林筱把外套拽紧，湿发贴在耳后，她的手在口袋里绕来绕去，像找不到落点的针。

门口的脚步声先是沉，随后靠近又收敛。陈叔站在光影交界处，身体宽阔，雨滴从斜襟滑下。他脱掉帽子，帽檐滴落三四滩小水，像是小石子落地。陈叔的声音像磨盘，粗糙而慢：“把东西拿来，我看看。”

林筱把手里的小木盒放在旧木箱上，手心还在发凉。木盒上有一道细小的刮痕，像是被锋利东西划过后硬生生停在半路。她咬了咬嘴唇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敢靠近别人的眼睛。

陈叔用指节敲了敲盒盖，短促。随后一把掀开，动作像是在撬开一扇藏着秘密的门。他没有起身看她，只低头把盒子里东西捧起，在手里翻动——一张旧照片，一颗小牙，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。

“唔。”陈叔发出声，但不是感叹，更像是核对账目的口气。照片上是两个人的背影，一个小孩靠在女人身侧，女人的手搭在孩子肩上。雨水在照片边缘打了个小圈儿，影像模糊了几处，但孩子的发际线她认得。

林筱伸手去抢照片，声音比指尖来的快：“给我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在念一段方程式。陈叔的眼睛却看她多一秒，那一秒里有一种不愿触碰的东西仓促后退。

这时，门外响起另一双脚步，节奏更轻。沈樱进来时，连门把都顺手擦了一下，一丝干净的动作。她的声音细长，句子里有书页翻动的停顿：“我想我应该告诉你，照片背后有人写了字。”她把信摊在木箱上，指尖抚过字迹，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谱系。

林筱靠近，字迹是斜的，墨迹有褪色，好像作者写字时手在发抖。第一行写着日期，第二行写着一句短话：如果你看到它，请别往回看。林筱的呼吸一滞，胸口像被人用手握住。

陈叔没忍住，咕哝了一句粗话，“谁他妈会写这种鬼话。”他的手里仍然攥着那颗牙，指缝里滴下淡淡的血色雨水。林筱闭了闭眼，记忆像碎片被风拨动——小时候，牙齿掉进河里，母亲曾在灯下对她说别担心，风会替你送走疼。

她伸手，手指碰到了那颗牙。冰冷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把过去往回拽。她忽然记得一个细节：五岁那年，她在梦里听见母亲轻声唱歌，第二天母亲离开了，只留下一个小木盒和一句没说完的话。刺痛来得太直接——不是一个回忆，而是一根钉子钉进了她的掌心。

沈樱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个名字，几个字忒硬，她读出来，声音没有颤：“陆安。”林筱的眼睛猛然空了。那是指纹一样的名字，她认识，却根本不该认识。外面的雨声像被抽走了所有间隔，只剩下名字在空气里回响。仓库的门在这时被轻轻关上，门把上的水珠裂成两半，滴落在地上，敲出一个无法回避的节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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