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黄光。太阳从半掩的窗棂斜进来，带着尘土的味道，像泡过旧茶的杯沿。墙皮黄得快要剥落，边缘卷起细小的影子。她站在门口，外套还没脱，手心里有冷汗，像是拿着一把没拧干的布。

她把箱子拉到炕沿，脚步带起一阵纸屑，像碎羽。箱子是母亲留的，盖沿处缝了黄线，磨得发亮。她用指甲掀开盒边，指尖触到的是一团干涩的绸带，颜色像炉子里最后一撮火的余烬。

“别急。”门外有人，声音粗糙。是隔壁的老刘，他在院门口踢了踢破旧的蒲团。说话像剃刀，短短的。老刘经常来，来时总把鞋带丢到一边，像把话丢在地上随便踩一脚。

她抬头，眼睛里还有没褪去的睡意。她回了一句更短的话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声音像被滤过一样，隔着布。

绸带下是一张照片，黄得透明。照片里有一个男孩，穿着旧上衣，手里抱着一只破了眼的布偶。男孩笑得很开，眼角有肉，像是要露出两个小酒窝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
她用袖子擦了擦，动作轻得像掸落灰。然后看见了——照片右下角，有一处被何物刻意擦去的地方，像有人用指甲在湿墨上反复刮。她伸过指尖，隔着光线，能看到浅浅的划痕里藏着另一个字，半个被磨平，半个还全本：不是父亲的字迹。

老刘舔了舔唇，粗声道：“谁写的名字？”他的语气里有好奇，也有一种占有感，好像每个旧东西都属于他的一部分。

她不说话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小块黄纸，折得很整齐。她的手开始抖，抖得节奏像心跳，短短的，断断续续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，笔迹斜而快：别让他知道。下面压着一个日期，十年前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连墙角的老钟也像听见了，走得更慢了。她的眼眶湿了，但不是从眼泪，像是从某个地方漏出来的盐。老刘不动声色地往外看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事儿要翻，翻不得好。”他说完，像扔出了一个石子，让水面起圈。

她把黄纸合上，又摊开，像在和过去对峙。外面风吹过，窗外的黄叶刮出一声干响，声音像刀。她的视线回到那被刮掉的字，忽然意识到，那不是被擦去的名字，而是一串数字，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她的全名。

这一刻，屋子里所有的黄成了指向。黄墙，黄光，黄纸，连母亲柜子里那坛浅黄色的咸菜都像在说话。她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一句不经意的话，声音像点燃的火柴短促而热：有些事情，不宜在白天说。

她抬起头。老刘的脸在门框上投出一块粗糙的影子，像一个未干的印章。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：“他知道吗？”短。直接。

老刘沉了沉，像咽下一口老酒：“知道的，都知道。”他又停了，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温度，“可没人说得清楚，谁当真谁当假。”话落下，像在混凝土上打了个洞。

她合上盒子，动作决绝，像是盖上一个棺材。然后伸手从箱底摸出一根小小的黄线，线头系着一个枯萎的花瓣。她把花瓣放在掌心，温度从手背传上来，枯叶咯吱作响，像在答话。

她站起，脚步轻快却有分量，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决定。门口的光斜了几分，照在她手心的花瓣上，把裂纹放大成河。她把花瓣塞进衣兜，像藏起一颗牙齿。

出门前，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男孩的笑容被人刮过，留下光滑的空白，像一张没被填完的签名卡。她把照片放回盒子，盖上，指尖在盒沿上画了一个圈，然后用力按了下去。盒子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薄脆的响。
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响声干净。院子里，一片黄叶从檐头落下，正好压在照片上那被挖去的脸上。风停了，叶子没有再动。她在门外站了很久，像被某条线牵着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，嘴里低低念出一个字——名字，也像是指责又像是求证。

她转身走进空荡的巷子，黄光从后面推着她前行。口袋里，枯叶抖出一阵细碎的声响，像纸上写下的一行字——别让他知道。她的脚步加快，像是想把这句话甩得远远的，却听见自己声音在风里，像回声一样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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