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细又急，像把旧账一条条抹开。舟舱里木板嘎吱，人的影子被灯笼扯长又扯短。我把裹着布的那人扶下船，布角被河风掀了两次，露出一只脏了的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，像是久埋的名字。

外面是家乡的河。河边的柳树被淋得低垂，叶子碰着水面，发出小声的碎响。午夜福利视频走在泥泞里，鞋底带着河泥。老陈在后面用靴尖敲着地，脚步粗而稳，他的呼吸像仓库门，短促又能压住夜色。

“完了。”老陈把箱子放下，一手抄镖票，另一手往怀里塞火折子。他说话没有修饰，像扳手一样直接。"签了，拿了，回城。"他抬眼看了看我，语气里像是数账——简单明了。

我抬起那女人的下巴，想尽快把布解开，看清她脸。不为别的，工作做尽了，交接得清。我手指触到她的下颚，手背传来她皮肤的温度，微凉，有土腥。一瞬，我以为自己看错了：她的耳后有一枚小小的胎记，像未干的墨点。

她的眼睛半阖着，睫毛上沾着雨珠。眼皮下面有些枯黄，像是长年没洗的纸。她没有求救，也没有醒来，只是把呼吸尽量轻地推在胸口，像一盏快熄的灯。

老陈把镖票打在桌上，声音在屋角弹跳。"说正经的，谁付的？走路到这儿费了多少口气？"他不耐烦，把麻布袋往我这边一扔，袋子里有些银票和一张发黄的纸条，字迹端正，小小的几行。

我蹲下来，指尖顺着那女人颈项往上摸，摸到她发髻旁一个熟悉的疤痕。心下一紧。母亲的疤。那道疤在我记忆里也出现过——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有的一道疤。记忆不是连贯的画面，而是一串声音和气味。那一刻，屋里的茶香像一把手帕，拽开我的肚子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我说。声音轻得像在试探。

她的口唇动了动，像是咀嚼着什么老得不能说出的词。声音出来时，像是从很远的厨房穿来的，带着醋和豆瓣的味道，那味道是我十岁时家门口灶台的味道。她闭着眼，说了两字，低而扭曲："阿喜..."

那两个字像一把锥子，从我胸口穿到背，停在心脏那儿。十几年没有听到的称呼忽然被人叫到面前，像一颗掉进井里的石子，发出很久的回声。我记得母亲在我小学那年早上，擦着我的脸说的就是这声。那一刻我几乎听见自己长骨头的声音。

老陈的笑话戛然而止。他站直身子，眼里闪出了不识时务的笨拙。屋里的灯笼抖了一下，光影打在那女人瘦削的肩胛上，像是把她的过去剥开一条缝。

她慢慢转过头，脸上有那么一瞬的清明，像是水被搅动后露出来的石子。她抬手，手指颤得厉害，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。她的指节细长，指甲缝里有土，我看见她的指甲上有一条浅浅的半月形裂痕，那是十年前我记得的，母亲在寒冬里摆弄缝衣针时留下的。她用这只手，摸了摸我的脸，动作笨重却充满记忆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她的声音更低，像是怕惊醒屋檐上的燕子。她的眼角滑出一条水，水沿着脸颊往下，不急不缓。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，那颤动里有道歉和深沉的疲惫。她说不出其他的话，只重复着那一个本该被埋葬的名字。

屋里的人都沉默。雨点打在窗棂上，声音缩成一排排针，刺在每个人的背上。我想后退，想把这件事像破镜一样合上，但她的手没有松开。她把口袋里的一块旧布掏出来，布上绣着一只小鸡，那是一针一针攒出来的。我抬起布，手指抚过绣线，眼里有东西像碎末滑落。

我想说很多话。却只说出了两个字，声音薄得像干了的树叶："妈？"她的手猛地攥住我的衣襟，力道不大，但像是把我按回了十岁。她的眼里有点亮光，是惊喜也是恐惧。她喃喃地重复着那个不可能的请求："别走，别走..."

门外的河水推着船靠岸，发出一声深沉的撞击。那声音像一记宣判。老陈在门口抬着帽檐看着午夜福利视频，喉结滚动，像是咽了一口沉甸甸的盐。我站着，手里攥着那块绣着小鸡的布，雨水沿着布的边缘滴下，滴到地上，溅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。

她死死盯着我，唇上那句没有过去时的名字像一把钩子钩在我心上。我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呼吸被迫停下，像是有人把一只手按住了我的锁骨。她的指甲在我的衣角上划出一道浅痕，疼得真实。然后她把头靠近，像靠在久违的木门上，悄声说："回家吧，阿喜。"

外面雨声一阵更甚，把屋里的词都吞了。我的手在她的掌心里，像一把被抓住的刀，颤而不落。所有要说的话都堵在喉里，只剩下她那句轻得像碎糕的话，慢慢冷却在空气里。灯笼里的油熄了一半，光亮像被咬去一角。夜把午夜福利视频三个人都圈在一个小小的刻痕里，等着下一声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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