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只湿重的布，贴在古殿的瓦缝上。风从破裂的佛像背后穿过，带出焦木和药粉的味道。地面上，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人低声的喘息。圣祖站在门槛，手指按着一枚旧铜锁，手背的青纹在暮光里像干涸的根脉。

殿内的香炉倒了，灰烬散成一片灰色的湖。旁边，一个人跪着，肩膀蜷缩得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；脸贴在石砖上，嘴唇白得像纸。那人抬眼，眼神像刚被拔出来的钉子，疼得还留着光。

“祖。”声音裂成两截，像老柳枝。方言短促，带着尘土和血腥：“别走……别他娘走。”

圣祖没有上前。脚下的石板冷，声音在他胸腔里来回敲。他伸出手，不快不慢，取下了藏于袖内的薄刀。刀口磨过掌心的茧，发出金属的干响，这是个节拍；每一下都像在数账，把什么欠债清算。

跪者嗫嚅，像在拼凑记忆的破碗：“她……她说她爱你。说着把戒指戴给我，笑得……我当时摸不清那是笑还是刀。”他喘，一字一滩血：“我照做的。祖，我照做了。”

圣祖的手稳。刀刃轻贴，那只跪着的手掌并没有挣扎，只是微微颤抖，指尖的泥色里嵌着一截丝绸——白的，边上绣着小小的莲瓣。那是她的发带。这一眼，像刀口再加一刀。

“给我看。”圣祖的声音像冷石上滴下水，短而冷硬。跪者闭了闭眼，颤着把一张褶皱的纸推出来，纸角沾了血。照片黏在上面，胶已发黄。照片里，她靠在他肩上，笑得轻薄，手指上戴着那个圣祖认得的戒指。

风里飘来一股油腻的香，是烛脂与汗。圣祖伸手，手指碰到了照片的边缘，触感像碰到自己旧日的心跳。跪者的嘴皮抖了抖，像被撕裂的布：“她说——她说若是你不来，她就给我当赌注。她把你的名写在我的掌纹里，祖。”

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，插进了圣祖后背的空处。回声在殿里变形，像被扩大了十倍。圣祖的手指没动，掌心贴在那掌纹上。随后，他慢慢把刀尖横过指缝，轻轻挑开一道口子。血清出，厚得像黑茶滴在旧石上。

跪者的眼睛忽然亮了，像野火被一股风抽醒。他喃喃：“这样就……你能看见了。”声音里有惊恐，也有解脱。圣祖把那滴血摁在照片的戒指上，血在光里扩散成一朵深红的小花。

殿外，佛像的缺臂在夜色里像一只伸出的手掌。圣祖收刀，动作像他这一生做过的所有掩饰：平静而又决定。他转过身，嘴里细声说了一句不似誓言也非安慰的话：“给她的赌注，我会一笔一笔还清。”

风把那句话吹得稀薄，吹进了旱裂的瓦缝。跪着的人听到，笑出声来，是种不能辨认的笑，像已被风干的花。圣祖的脚步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暗印，血残在照片上，凉意挤出纸的纤维。

他没有回头，步入夜色时，殿门的影子在他背后收拢。月光在他的肩上拉了一道长长的裂纹，像一把刀子刻下的名姓。他的声音在最后只剩下一点，像落针：“今晚，开始数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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