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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把天割成两半,残日像一片还在燃的兽皮。女娲坐在断崖的边缘,膝上是一团湿热的泥,指尖带着铁锈味。风从海沟里爬上来,带着盐和破碎瓦片的声音,拍打她卷起的衣袖。她不说话,只是把手埋进土里,手心和泥相互粘连,像久别的老友重新握手。
“那是要怎样做?”土灵从石缝里出来,身形像块未凿的碎石,声音粗糙,像磨刀。它把一只砂砾般的手搭在女娲肩上,语气短促。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造它们快点,咱们好睡。”
女娲抬头,眼角缝着几条细小的皱纹,声音平稳,像在读刻意慢的古书:“快,不等于好。若把人匆匆捏活,裂缝会跟着长。”她说话时指尖有节奏的按压,像给泥写字,每一下都留下一个指纹的印痕。
她把泥揉成手掌大小的球,然后用指尖在球上开出两个低陷—将来的眼窝。泥在她手下温度改变,最先是凉,随后带出一点微弱的热。夜色里,这温度像秘密,只有她和泥知道。土灵冷哼了一声,蹲在一边,像个没有耐心的村夫,嘴里嚷嚷着家常话:“就这么多泥?有的人活着得吃有的活着得躲雨,你可别亏了他们。”
女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一个小的泥胚放在膝上,用拇指在肋下按出胸腔的弧线,然后停住,手背紧绷。她的指尖沾上了细碎的砂,轻轻拂去,又露出空成的沉默。风收紧一会儿,能听见远处瓦片互相摩擦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里不像先前那样平稳,有一丝削去的柿籽般的干涩。“但知道和承担不一样。”说着,她把袖口撩起来,露出干裂的手腕。那儿有一道淡淡的旧疤,像地面的老干裂纹。她把手掌对着泥胚,目光低得只剩下泥上微小的霜斑。
土灵凑近,鼻子低沉地刮着空:“你要做什么?别又闹出那些古怪的把戏。”它话里带着乡音,每个字都撞在喉头,像敲石头。
女娲闭了闭眼,手指迅速,像割菜的刀法——她割开了掌心,血顺着掌脉滑下,滴在泥上。血珠在夜光下一闪,一下子让周围的尘埃安静。土灵张了张嘴,像被风撕开了一层布,发出低促的哀嚎。女娲没有后退。她把手指在泥里画了一圈,把血揉进泥的心里。泥的颜色变了,深了,又亮了。
那一刻,刺痛比声音更明确——不是在她,而是在被造的东西身上。泥胚的胸口裂开了一条细缝,像新生的伤口,随后有一种轻微的震动,从泥的指节传到女娲的指尖。她听见了:不是哭,也不是机械的响,而是像两块石头互相试探时发出的短促响声。土灵退后一步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尊敬:“这……这就活了?”
泥胚的眼窝里浸出两点开始干的泥光,像还在学习如何反射。它没有名字,尚不能说话,但它把小小的泥手伸向女娲,指尖带着黏土的屑屑。女娲俯身靠近,几乎把耳朵贴到那颗新生的胸膛上,听见里面有浅浅的、迟来的呼吸。她的脸上没有笑,只有一道沿着鼻梁到下巴的疲惫。她用拇指抹去泥手上的一粒沙,动作温柔,像在替一个孩子除去眼里的砂砾。
空旷再次被风填满,带着瓦片的哀鸣和远处大海的低吼。女娲站起,背影在残阳下拉长,她没有回头。她把剩下的泥摊开在地,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散在世界上。“你们会带着裂痕活着,”她对着泥胚说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它能听见,“那裂痕会让你知道疼,也会教你缝合。”泥胚的小手在空中定住,像抓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夜把他们包裹,裂缝里有一片新亮的血光。风把那光送远,像走路时不经意带起的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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