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院子里先是湿冷，然后是炊烟在瓦檐下叹了一口气。林甜拢着围裙，手里托着一个小木盘，盘里有两只瓷杯，杯沿有新抹的糖霜像未干的雪。她的脚步尽量不碰到石板缝，生怕那声把屋里的寂静切开。

书房的门半掩着，灯影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像个迟到的宾客。顾彦熙坐在桌后，背脊直得像支尺子，手指搭在信札上，信札的角磨得发亮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平淡，像把水慢慢倒回杯里："放下。"两个字不多也不少，像秤砣。

林甜把盘子放在案前，手指轻颤把杯子推近。他闻到茶香里夹着姜的暖意。她低声："我……今早做了姜糖，少爷冷，喝了暖身。"话里有惯常的礼数，也有想说又咽下的苗头。

顾彦熙伸手接过杯，指尖有点凉。他抬头看她，眉眼里没笑，像一扇关上却还留着风的窗："你来得早。去年的寒风你也来了。"语气不急不慢，像把一句话放在桌上等她去拿。

林甜咬住下唇，声音小得像被炉子吞了："我想着……给公子送了就走，不打扰。"她的方言在尾音里软了些，像是在用旧毛毯裹着一句话不让它跑远。她的手里，拇指按着一小包被布包着的东西，掌心里蠕动着。

顾彦熙侧过脸，灯光割出他下颌线的影子。他没有说话，只用目光把那小包裹拉到桌上。林甜猛然像被扯了线，连声说："那是——"但她说不出是什么来。

他打开布，里面是一张揉得皱巴的纸，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和两个人，房顶画了一个大太阳，太阳下有三个小圈，圈里用蜡笔按压出不齐的名字。顾彦熙翻开，纸背被折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
他扬眉，笑里没有温度："这是你五年前放在我桌上的。你以为你把东西藏起来，就是把记忆丢掉了吗？"他的语速慢，像算账一样，一点点把数字盘清。林甜的声音跌到了嗓子眼，"我以为您不会看……"她自己都听出话里的幼稚。

顾彦熙把纸摊开，用手指沿着折痕压平，像在把一件物品复原，手心却在抖："你把它当作留念，我把它当作凭据。"他抽屉里摸出一本薄账本，翻到一页，笔迹整齐冷硬，他在那页上点了个小黑印。那印记像指节把心摁住了。

林甜眨眼，眼里突然起了一片湿。她伸手想把纸抢回，手指碰到他的笔盖。他的动作是下意识的：把笔放回笔筒，隔着一个手掌把那张图格住。"你知道吗？"他低声道，"每一份好意，都会列成一笔账。欠你的，我记；你欠我的，我也记。只不过——"他顿了下，桌上钟的秒针咔嗒，像一声鞭。"我记得得更清楚。"

林甜的呼吸短了，像被窗外那阵窄风挤占了肺。她垂下眼，唇皮抖得厉害，最终只剩一句很小很小的话："那我该怎么办？"

顾彦熙把那幅画折了又折，像把声音叠回去。"做你该做的事。"他说完，把纸收进账本里，用指尖按了按，纸角被压出新的皱褶。然后他又叹了一口很轻的气，像试图把什么扔出胸腔，最后只剩下一个极短的句子，整句话像刀。"我已经许了别人名分。"

空气在这一刻塌下。林甜胸口像被人用手握住，连说话的空间都被压成一条缝。她没有指责，甚至没有哭出声音，只是把那包布裹紧，一步步退到门口。门框把她和房间隔成两幅画：一幅是他，笔直，眼里有账本；另一幅是她，双手包着一份被否认的信物。

门开的声音轻得像纸掀起的尾巴。她的脚停在门槛上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顾彦熙没有起身。他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，像冬日里最硬的冰。"林甜，别再等了。"他把最后一句扔给她，既不迎接也不挽留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房里留下一页折得更深的画纸和一支还带着温度的茶杯。茶香在灯下散开，慢慢被冷空气堵住。林甜走出院子，背影在灰晨里拉长，布包的一角滑出一丝蜡笔，掉在石板上，像是漏了一个小小的答案——上面画着的第三个小圈，纸角被人剪去了一角，露出下面赫然的一个字：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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