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铁皮屋顶落到院子里,像是有人在有节奏地敲着旧盘。屋里只有一盏灯,白光瘦削,照在棺木的漆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亮斑。空气湿,带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混合味道,像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拉了一张薄薄的帘子。
梁子站在棺旁,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的语气干净、经过训练:"我需要再做最后一次检查,按程序。"说话像念一份清单,条理清楚,没有多余的感情。
吴大脚蹲在门口,肩膀带着泥土的气味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秧歌,粗声粗气:"别瞎忙,抬就抬,时间短。晚了天又黑路滑。"他的话像石子,直接砸在地上。
梅站在棺尾,手里攥着一条湿了角的手帕。眼睑跳动,呼吸断断续续,声音像被绞过:"我……我就摸一摸他的手就行。"她的句子很短,像怕被呼出来的东西带走似的。
梁子点点头,动作温柔得像照顾玻璃器皿。他拨开棺内的绒布,手套在白光下摩擦出细小的声响。绒布揭起的一瞬,房里似乎进了更冷的空气。那张脸没有小说里的夸张妆容,只有平静,像是睡着的人。
梅往前一步,指尖颤着,触到颧骨。她的指尖遇到的是冰。不是小说里的冰冷,而是骨头靠近皮肤的那种,像河里冬天最后一块浮冰。她吸了一口气,眼神猛地滑到他掌心里,那儿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"这纸……"梁子伸手去拿,手套指腹碰到了纸,纸却不像干了:边角发软,带着湿润的黑斑。梅的声音瘪到几乎听不见:"那是我的字……"她往前探,眼里像是要溢出来的水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笔迹斜歪,像孩子写的。墨迹被水渗开了两个字特别深:"别笑。"梁子闻了闻,那不是墨水的味道。吴大脚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有震惊也有不敢置信:"你说啥?这是谁写的?死前写的?要是假的,那就是有人在……"
梅抓着纸,手在抖,但却不放。纸湿了,她的掌纹被纸边染成了灰。她低下头,嘴里只出了一句话,像被刀割断的音节:"我没写过。"三个人的视线像三只被风拨起的羽毛,同时落到那折角的位置。那折角里,有一个小小的指印,清晰得像刚按上去的印泥。
房间突然静了。雨声像被扼住喉咙。梁子的指尖停在棺沿,他的脸色变了,像往常训练中从未学到的东西。吴大脚把手抹在裤腿上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:"谁在开这个玩笑?”
梅把手伸进棺里,本能地去想把纸塞回掌心。手碰到的不是纸的柔软,而是另一只手——冰凉,指节瘦长,像是花朵的骨架。那手忽然紧了一下,力道冷得让梅的牙齿嗡了一声。
她的手指被捏住的那一刻,所有声音都碎开了。梁子像被抽去了所有镇定,眼睛迅速瞪大,像发现了地图上的裂口。吴大脚踩到了棺沿,喊了一句粗口,声音断成了两半。
梅回头,泪没掉,只是笑得不出声,那笑像是被撕开的布,听者骨头生疼。她的嘴唇颤成细细的线:"他说……让我别忘了笑。"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可思议的顺从,像记录下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棺盖在最后一刻被砰地一声合上,声响像最后一只鸟掉进了深井。灯光在那个瞬间闪了两下,屋里只剩下雨声和一个被关起来的呼吸。门口的铁门在风里吱——忍不住想要开,却又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。
更多有关棺材里的笑声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