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管嗡着，白光做出一个瘦长的影子。简把被褥折成窄条，手指在棉里拽出一条长短不一的线头。他的动作慢，像是在把自己拆散再叠好，指尖有点白，呼吸不稳却又不愿急促。

门缝下透来厨房里还热着的米香。窗外两个芦苇杆撞击电线，发出稀薄的敲击。简把一件衬衫塞进书包，袖口蹭到一撮发丝——她昨晚掉在被角的那撮。他收回来，拇指在发丝上无意识地绕了三圈，像回旋之后放弃。

“走？”门外的声音停在台阶口。老刘的脚步沉，鞋跟在水泥上拖出沙砾声。他的声音像撬锁，直接。短句，粗糙，带着楼道里常年的烟气。

简没有转身。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到一半，听见金属展开的薄响，像把话撕开一半又噤住。“嗯。”他的回答干净，但不是否认。

老刘上前两步，靠着墙。墙上的潮斑像被压着的脸。老刘吐了一口烟，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敲着墙：“你这人，做事还得讲道理。走就走，别戏弄人心。”他话里有粗粝的怜悯，像老茧按到新伤上。

简的手在拉链上停住。指关节微白。他弯下腰，从内袋里摸出一把小牙刷，刷毛还带着半干的白膏。牙刷上有一处被啃过的边，沾着牙膏的味道，空气里立刻有了早晨的潮音和奶香。

老刘瞪了他一眼，笑声像破布：“这牙刷？哪个孩子的？”他的嗓门带着直截的好奇，像村头人看戏那样毫不掩饰。

简把牙刷举到灯下，灯光把刷毛的影子拉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嘴角攒起一条冷笑，像被冻住的泉水。他说话慢，句子里带着有意的风度，像把刀刃包装成礼盒：“是……她的小的。昨晚她醒来，抓着这把牙刷哭了会儿就睡了。”

老刘抽着烟，吞了几口，声音低得更凶：“那你走得了心？”他手背抚过胸口，像要按住哪里要裂开的东西。每个字都短，像锤头。

简的肩膀轻颤了一下。他把牙刷又推回口袋，动作突然又急促，像被什么拽住。他笑声低瘪：“走是走，心是心的事。留同样痛，不如离开。”

老刘沉默。墙上的灯嗡了一声，像有人换了心跳节拍。风把门缝吹开一条缝，屋里被子边的暗影像拳头卷动。老刘突然伸手，拍了拍简的肩头，掌心是粗糙的纹路，像把一把旧刀放回鞘里一样：“走就别回头。回头就不是走人，是跑路。”

简的手在门把上停住。他的手心突然凉。楼道外的风把一张小学生的试卷吹到门前，纸角卷着数学题的错勾。简俯身捡起，看了两秒，指尖触到那道错题上被擦得发白的痕迹——是她的字。胸口像有人用手指压住，疼，却不是能叫出来的疼。

他直起身，脚步朝门外迈出一步。就在那一步，屋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，像针落在棉被上——“爸？”简愣住，背脊像被冰锥触到。门把冷得像铁线，指关节猛地攥紧又松开。他没有回头，脚步却僵在门槛上半晌，影子和楼道的光纠缠成一条无法分开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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