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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火沿着青石小院一字排开,光在泥土上割出一条条硬线。朱红的榜帖被人举过头顶,纸边还带着未干的墨痕。陈景方把榜帖夹在胸前,手指底下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;袖口有半晌没洗的砚泥,像一道旧伤。
他父亲赵大成先笑出声来,笑里带着土腥。短短四个字向屋子里炸开:“状元回来了!”声音像斤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随后又立刻转为命令式,字字利落:“桌子前来——摆酒。”
母亲站在灶边,手里搓着一条抹布,抹布上的油印没擦干净。她笑,笑得像想把泪抹成针线,笑声在锅铲和碗碟之间颤着。妹妹小眉把头埋进衣袖,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是在数着眼前这份繁华能撑多久。
人群里有几张熟脸,几句恭维像烫手的糖,黏在陈景方的耳根。他答应得慢,话出口前总要抿两抿。话语里带着书卷的余温,句子拉长,语气里带着礼数:“多谢乡亲旧雨,今日不过是考试有成,不敢当……”
客栈门吱地一声掀开,晚风把外头马粪的湿味和远处河面的泥气一并吹进来。一个俸禄使者跨进院子,肩头的包裹沉得像块石。他的唇薄,话匣子合得很紧,口音干脆,是京里常见的板子腔:“状元家主在?”
赵大成一把夺过那包裹,指甲在包裹上刮出细碎声。他的手指用力,关节白了一截。打开,是一页极薄的官纸,边缘被印了红色的印泥。人声瞬间抽紧,屋里剩下杯盏碰撞的余响。陈景方接过纸,指尖能摸到纸背的纹路,像是河面下的细线。
他读。字一行行落进胸口,不需要语言去解释,那些词像冷水一样沿着脊梁流下。纸上写着:因得状元,奉旨入京为侍读,并赐院中一婢一名,名曰“承欢”,随侍内府。最后署了县署的名与一枚小小的印章,印泥还未干。
屋内像被针扎过。赵大成先是笑,笑声里有点胜利也有点不自然,像被拉扯的布。他转头看向母亲,笑里投来寻求许可的眼神。母亲的笑止住了,抹布在手里一松,滴下一点油渍到地面,黑了一圈。小眉的手指僵在空中,碗碰到桌沿,响得生硬,茶泼出,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,却带不走屋里凉下来的温度。
陈景方仍然站着,纸在掌心,像一块突兀的冰。他的声音回来时很轻,低而整:“承欢。”念着那两个字像翻动一块生铁。他记得儿时在河边雕的一枚细小木梳,背后刻了两个字——“欢来”。他曾把梳子藏在袖里,想给某人一个名字。现在名字被写在官纸上,被一根红绳系住,递给了陌生人。
院外突然响起婴儿的一声哇哭,近得像就在门槛上。哭声短促,尖利,像针扎进人的里脏。屋子里所有人的唇角同时抽动了一下。没人去开门。赵大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和害怕,他吞了口唾沫,声音又变得粗糙:“景方,你要到京里去,照顾好自己,别被……别被那些人耍了。”
陈景方把纸折了一角,指甲里的墨渍把白边弄得一团一团。他想起当年河边的梳子——那刻得歪歪斜斜的两个字,像孩子的承诺。他伸手去拿藏在衣内的那枚旧梳,手掌碰到金属的凉,梳子脱落在掌心,正好压住那枚薄薄的官纸。月光把梳齿的裂痕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条无法抚平的伤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不是来客,也不是仆人。是两个人,沉稳而无声,像阴影。陈景方把梳子攥成拳,声音很低:“若她名为承欢,我便去京里找她。”他说得简短,像宣判,也像自嘲。
那一瞬,屋外的月被一朵云吞住,院子陷进一片灰。纸上那两个字,在黑暗里像刀刃。脚步靠近了,门板的影子在地上拉长。陈景方没等门被推开,就把梳子咬在牙缝里,像要把记忆也咬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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