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没完全暖，院子里像一张刚熨过的被单，蓝白分明。脚下的砖缝里有细小的绿苗，正把头挤出来。她一只手按着塑料托盘，另一只手在泥里翻土，指甲边紫黑，动得很有节奏，像在做旧时的算账。

他从门口走来，鞋跟带起两瓣干黄的叶子。他没有朝她笑，像是忘了怎么笑。袖口擦了擦裤腿，声音粗硬：“我来看看。”三字，不加修饰，也不加铺垫。

她没有抬头。听见那三个字只在脑子里弹了一下，像旧时钟的指针碰到锈迹。她的回答平静，像讲稿：“这里只是公共绿化，没人登记来访。”句子短，准确，带着不想多说的底色。

他靠近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药水味儿和潮土味儿相互打着转。风把一片花瓣吹到她的手背上，他下意识伸手要拂开，又停住，手指缩回，不肯碰触。她把花瓣夹进泥里，像把一个名字埋住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动作慢而不自然，像把长久不动的门闩转了一圈：“我这几天常来这儿。”他说，话里有个停顿，像在找合适的词，“有人说这儿好——听着像家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动作小到像怕惊醒什么。塑料条在阳光下发出淡白的光，扭成半圈。她盯着那半圈的光，指尖的泥渍忽然冷了一下。上面有字，字被擦了半边，仍能认出来几个笔画。她读出一个名字，顺着音节，像把刀劈过脖子——她没有叫他的名字。

他的声音越发干涩，像被风干的芦苇：“她有你的姓。”四个字，很简单，像一把斧子。她的手一松，托盘倾了，几粒种子滚进泥缝，留下黑亮的湿痕。她抬眼，那眼神里没有惊叫，只有算术式的精确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
对话像断裂的绳子，短句接短句。他说：去年。她说：为什么不告诉我？他说：没法。她说：是你自己的事还是别人的？他愣了一瞬，低声：“两样都有。”他的方言在这个条理分明的下午里像石头投进平静的水，溅出圆圈，一圈圈向外。

她听着，听到了一件比任何告白都沉重的事实：他把一个小生命带到世界里，用了他自己的名字，却没带回曾经一起讨厌的那些平常日子。她的呼吸没有变化，动作却慢：站起，把手掌心朝上。他把那塑料条塞回她手里，像往她手里扔了一枚欠条。

她没有哭，脸上没有戏剧。她用力把塑料条掐弯，直到它发出细小的裂响，像断开的誓言碎裂的声音。然后她把它放进泥里，按下，指尖的泥挤进缝隙，带着湿冷。她转身，步子缓慢而决绝，背影把阳光切成两半。风从她身后吹过，吹起他脖子上的汗，他伸手去接，却只抓到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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