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院子里还挂着潮湿的木屑味。马槽里的水面有圈圈晃动,像被夜色用手掌推着。陆辰把镖箱放下,箱子在石板上摩挲出一声闷响,像是交代完一件事的答应声。
小铁站在他身后,两只手揉着指节,嘴里嘟囔着,像是怕把声音放大了会吓到什么人:“师父,今儿这趟路,运儿不对劲。那几个截路的,一看就没皮没脸的,黑了牙的那头还笑得像个疯子。”
陆辰没有接话。他蹲下,手指在箱沿上摸了一圈,动作慢得像是在数数这些年自己欠下的账。院子门里,一个老妇人把门半掩着,灯罩投出一圈黄,缝隙里漏出来她的眼神——不动,可是一直盯着那只箱子。
范嫂从门缝里探身,嗓门里带着河口口音,急促像要把话赶出来:“这就是?都交了就行,别在门口耽搁人家。城里规矩多,别惹麻烦。”
陆辰把交割单递过去。纸在灯光下有些发软,上面钉着快递人的手印。老妇人接过,手指抖得轻,像是在掸掉附着在纸上的灰。她没有看签字,抬眼便把箱盖开了。
箱子里包着淡淡的樟脑味儿。先露出来的是一块褪色的布,布角巴在一起,像是合着眼的孩子。她把布摊开,露出一个小木盒,盖子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缝,像是老物件的一道年轮。
小铁往前一步,声音低了:“师父,那——”他想说金子,想说货款,最后只剩下三个字没出口:怎么会是这玩意?
老妇人手上的动作很慢,把木盒移到灯下,指甲在木纹上画出一道白线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把老旧的檀木梳,梳齿里夹着一缕灰白的发丝。发丝像一条小河,弯在木梳里。陆辰的手在空气里停了半秒,像要伸过去又怕惊了什么。
纸条折在梳子底下,摊开是熟悉颤抖的字迹。那字像是从里边挤出来的,拽着每个字都不肯跑:辰儿——镖到了。别回头来,别叫我妈。
这句话像刀口,割在胸口。小铁的笑声戛然而止,连呼吸都听见了。陆辰的眼底褪成一片白;他记得小时候她用来给他梳头的那只梳子,牙齿曾经把他的耳边梳出宽宽两道疤。
老妇人把梳子放回盒里,不温不火:“我寄来的,早就说了。你不必回家。有人会替你收着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把话放上秤,分斤量两。陆辰想问为什么,想说一句你当年在哪里,想把这些年所有被风吹散的东西一把揪回来。但他的舌头像结了冰。
小铁怯生生地咳了咳,想用粗口冲掉这沉闷:“她这是——”
老妇人抬眼,目光里有一条不让人侵犯的河:“她是你妈,还是她要你永远做个镖。”话落下时,外头的雨又开始了,雨点敲在屋檐,敲得像有人在不停地数着时间。陆辰伸手,把梳子从盒里提起。梳齿冷,木心里还残着她的温度。
他把梳子按在掌心,像握住一段过去。灯影把他的脸拉长,像一把刀切过。他的指尖碰到那缕发丝,发丝有种滑腻的熟悉感。那一刻,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收了边,只有心跳成了潮。陆辰低声说了一个词,声音里没有问候,也没有怨恨,只是一把锁被转了一半的声音:“为什么?”
老妇人歪头,像是在听一架旧钟的回声,嘴里轻轻念出三个字:“等你。”话里没有余地。陆辰的手抖了。他把梳子放到鼻子上闻到很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樟脑,也不是香料,是她指尖常有的一点汗,一点年岁的味道。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湿泥和将来。陆辰想起从前离家时她对他背后的肩膀做的那个简单动作,像是把世界的门栓扣紧。现在那门栓被人从里面锁上了。陆辰合上木盒,听见合页上的轻响,像是某种决定落下的声音。
他起身,把箱子提起,脚步在石板上沉得有重量。门外的雨越下越急,像是把夜重新造出来。小铁走在他后面,嘴里还在嘟囔着粗话试图扑灭心里的刺痛,但声音已经被雨吞没。陆辰带着箱子,带着那把梳子,走过门槛的时候,回头看了门内那个人一眼。老妇人站在黄灯下,影子瘦得像被折叠过。
她没有叫住他。她只把纸条的角折得更紧,像是把一句话折进刀里,留给将来开的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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